马车走了五天。

从福星照县到福州贡院，官道平坦，一路顺畅。孟浩提前了两天出发，到达时正值傍晚，便在贡院附近的客栈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贡院大门前。

门前已经聚满了人。有穿着青衫的读书人，有背着书箱的小厮，有叮嘱不休的家长。人声嘈杂，来来往往。

孟浩站在人群外围，打量着那些考生。

有的自信满满，昂首挺胸，缓步前行；有的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匆匆急往；还有的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高大的牌坊，不知在想什么。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孟浩吗？”

孟浩转过身。

曹允诺站在几步外，一身簇新的长袍，手里摇着那柄象牙折扇。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和从前一样，不达眼底。

“曹公子。”孟浩点了点头。

曹允诺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他，折扇“唰”地合上。

“听说你进了尚威武馆？半年就炼气八重了？厉害，厉害。”他嘴里说着厉害，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佩服。

孟浩笑了笑：“曹公子消息灵通。”

曹允诺也笑：“毕竟这福星照县，就这么大点地方。”

两人对视了一眼。

“乡试啊，”曹允诺说，“我记得去年灯会，你赢了我。今年中秋，咱们再比一场？”

孟浩看着他：“曹公子想怎么比？”

“就比这乡试。”曹允诺扇子一展，“你我都进了考场，就看谁名次高。输了的人，以后见了对方绕着走。敢不敢？”

孟浩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好。”

曹允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但很快，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那就考场见了。”

他转身往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笃定，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胜券在握。

孟浩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八月的约定。只是此刻，他在想另一件事——曹允诺那稳操胜券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有什么底牌？

孟浩想不出，便不再想，抬脚往大门走去。

不管他有什么底牌，自己只要把文章做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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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大门，经过搜检，孟浩被引到一间号舍。

号舍不大，一张矮几，一个蒲团，一盏油灯。墙上有一个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孟浩放下考篮，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然后坐下，闭目养神。

不多时，锣声响起。考官开始分发考卷。

孟浩接过考卷，先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缺页，没有污损，印章清晰。

他松了一口气。

正面与曹允诺比试他不怕。他能胜曹允诺两次，就能胜第三次。但刚才曹允诺那副模样，分明还有别的手段。他必须认真对待，一丝一毫都不能疏忽。

他低头看题。

本场：四书文三篇，五言八韵诗一首，五经文一篇，策问一道。限时一天一夜。

一、四书题（三篇）

1.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出自《论语·学而》）

2.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出自《大学》）

3.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出自《孟子》）

二、五言八韵诗一首

题目：春雨润苗

要求：五言，十六句，八韵；内容典雅，切题，无险字；歌颂太平、教化、养士之意。

三、五经题（四选一，写一篇）

1. 《易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2. 《尚书》：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3. 《诗经》：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4. 《春秋》：大义所在，虽微必显

四、策论题（时政大题，一篇）

问：今国家承平，吏治渐弛，或有官吏贪庸、士风浮华、民生寡助之弊。欲使官清、民安、士醇、政举，当以何道为先？试据经史，参以时务，直言无隐。

孟浩看完，心中有了底。

四书五经的题目，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这些年读过的书、背过的典籍，早已烂熟于心。唯一需要多花心思的，是那首五言八韵诗。

他正要落笔，忽然听见脚步声。

一个精瘦的士兵从号舍外走过，步子很慢，眼睛扫过每一间号舍。走到孟浩门口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孟浩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孟浩愣了愣，看着那士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收回心神，开始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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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书题，他选了第一篇。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略一思索，便开始落笔。笔尖在纸上划过，一行行工整的楷书流淌而出。他从“学”字入手，论学习的本义；从“时”字展开，论持之以恒的重要；最后归结到“说”字，论内心之悦的真谛。

一篇写完，他放下笔，通读一遍，微微点头。

第二篇、第三篇，一气呵成。

五经题，他选了《尚书》的那一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这是他最熟悉的题目。孟家世代以“仁”为基，这一句正合他的心意。他从“民本”二字破题，引经据典，层层深入，最后落到“为政者当以民为念”的结论上。

写完五经题，他又开始写策论。

“官清、民安、士醇、政举”——这四件事，看似独立，实则一体。他从“吏治”入手，论选官、考课、奖惩之法；从“士风”入手，论教化、养士、引导之方；最后归结到“以民为本”的核心。

一篇策论，洋洋洒洒近千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只剩下那首诗了。

他正要提笔，忽然又听见脚步声。

那个精瘦的士兵又来了。

这一次，他在孟浩门口停得更久。足足两息时间，他才转身离开。

孟浩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这个士兵，为什么每次都在他门口停留？是巧合？还是……

他想起曹允诺那稳操胜券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没有慌。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又看了看那道诗题——“春雨润苗”。

片刻后，他提起笔，写下一首诗：

春雨润苗

春风化雨润新芽，

雨洗尘污见清嘉。

浩心一片昭天日，

岂容浊语污芳华。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自己点了点头。

这首诗，明面上是写春雨润苗，暗地里却藏了“孟浩”二字。第二句的“清嘉”，第四句的“芳华”，合起来便是“嘉华”——那是他自己的字。而第一句的“春风化雨”，正是名字中“浩”字之意。有心人一看便知，这是他独有的印记。

他放下笔，将所有的答卷又细细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字，没有污损，一切都好。

闲来无事，他便闭上眼睛，默诵起《浩然正气诀》。

“正气沛乎，若大日巡天。煌煌其阳，灼灼其精……”

一字一句，流淌过心头。眉心那股清气微微流转，让他的精神越来越饱满。

他旁若无人地修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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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孟浩交了卷，走出贡院。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客栈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站住！”

几个士兵从贡院里冲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衫的考官。他们快步走到孟浩面前，将他围住。

孟浩停下脚步，神色平静。

那考官上下打量着他，冷声道：“有人举报，你的诗作涉嫌抄袭。请随我们回去，当面对质。”

孟浩看了看周围的士兵，点了点头：“好。”

回到贡院的一间偏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主考官坐在上首，两边是几位同考官。一个陌生的考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两张纸，脸上带着愤慨。

见孟浩进来，那考生立刻开口：“大人，就是他！他的诗和这首诗几乎一模一样，我亲眼见过他考前与人讨论这首诗！”

他将两张纸呈给主考官。

主考官接过，仔细看了一遍。一张是孟浩的诗，另一张是一首题为《春雨》的诗，确实有几句相似。

他抬起头，看向孟浩：“你有什么话说？”

孟浩走上前，也看了看那两张纸。然后，他笑了。

“大人，可否容学生问这位兄台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