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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难民)

作品:《 有仪天下》

残唐的风,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血腥气。

夕阳如坠,将天际泼成一片浓稠的赤红。血色余晖漫过破碎的关隘,洒在一条坑洼不平的官道上,照亮了一群蹒跚前行的身影——他们是从长安逃出来的难民,一行人衣衫褴褛。

“国破山河在,春城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突然低吟,他拄着一根木杖,被一个少年搀扶着艰难挪动。

诗句一出,难民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

谁还记得,长安曾是“东风吹香扑马汗,绿杨落日草如烟”的帝都?如今宫阙倾颓,瓦砾遍地,只剩下断壁残垣间呜咽的风声,和百姓流离失所的悲嚎。

这是一个群雄逐鹿的时代,也是一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藩镇割据,战火燎原,李克用的鸦军、朱温的汴州兵、秦宗权的蔡州军……各路诸侯相互攻伐,抢地盘、掠粮草,根本不顾百姓死活。他们所过之处,良田荒芜,村落成墟,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曾经的大唐盛世,早已在刀光剑影中化为泡影,只留下一个四分五裂、哀鸿遍野的残破江山。

“娘,燕儿好渴……”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挤出来,说话的是个小女孩,名叫燕儿,约莫四岁光景。她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发梢沾满了尘土,一双本该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却干涩无神。她的小脸煞白,嘴唇上裂开了几道细密的血口子。

牵着她手的妇女,原本是长安城里一个织锦匠人的妻子。叛军攻破长安时,丈夫为了保护她们母女,被乱刀砍死在自家门槛上。如今她带着一双儿女——五岁的儿子羽儿和四岁的燕儿,随着逃难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向西逃亡。听到女儿的哭喊,李秀莲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燕儿的脸颊:“燕儿乖,再忍忍,前面……前面说不定就有水了。”

她说这话,自己都不信,只是给女儿一些希望。他们已经逃了整整八天,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翻过两座山,渡过一条河,水粮早就见了底。昨天,最后一小袋糙米吃完了;今天清晨,最后一个水袋也空了。

少年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妹妹。他比燕儿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青衫,衣服短得露着脚踝。

他的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刚好遮住眉梢,一双清澈的眼眸中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警惕——那是乱世里,孩子被迫学会的生存本能。他紧紧攥着那个空水袋,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他还偷偷舔过袋口残留的几滴湿气,那点微不足道的清凉,是他能给妹妹的最后慰藉。

“哥,我真的好渴……”燕儿瘪着小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羽儿犹豫了一下,把空水袋递到燕儿面前:“妹妹,你再试试,说不定还有剩下的。”

燕儿接过水袋,双手捧着,高高扬起头,使劲挤压着袋身。可半天过去,只有几滴浑浊的水滴慢悠悠地滴下来,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随即失望地哭道:“娘,真的没水了……燕儿还饿……”

妇女再也忍不住,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们的头发上。她何尝不想给孩子们找水找吃的?可放眼望去,逃难的人群中,每个人都面黄肌瘦,步履蹒跚,谁手里都没有多余的粮草。昨天,她曾厚着脸皮向一个抱着粮食袋的汉子求助,换来的却是一记狠狠的耳光和一句冰冷的呵斥:“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想抢别人的活路?滚!”

在这个乱世,善良和同情早已被饥饿和恐惧吞噬,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

“娘,我们要去哪里呀?”羽儿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他记不清自己的家是什么样子了,只记得火光冲天的夜晚,父亲倒下时的模样,还有母亲拉着他们拼命奔跑的背影。

妇女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只要能活着……”

活着,这在太平盛世里最基本的愿望,在如今的残唐,却成了最奢侈的奢求。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划破了沉闷的空气。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呼喊响彻云霄:“快跑啊!蔡州兵来了!”

“蔡州兵”三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间让整个难民群炸开了锅。人们惊恐地尖叫着,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

谁都知道,秦宗权的蔡州兵是出了名的残暴。他们打仗从不带粮草,所到之处,不仅抢夺百姓的粮食财物,还会把男人杀死充作军粮,把女人和孩子掳走贩卖。百姓们都说,蔡州兵不是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羽儿,燕儿,快跟娘跑!”妇女脸色煞白,拉起两个孩子的手,拼尽全力向前冲。

羽儿紧紧攥着妹妹的手,跟着母亲在混乱的人群中奔跑。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身后尘土飞扬,一群身穿破烂盔甲的士兵骑着战马,挥舞着刀枪,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难民群。他们的眼神凶狠,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手中的刀枪毫不留情地刺向手无寸铁的百姓。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跑得慢了一步,被一名蔡州兵追上。士兵二话不说,举起长刀,一刀劈在妇人的肩上。

妇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怀里的婴儿滚落出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士兵狞笑着,提起长刀,朝着婴儿砍了下去……

名叫羽儿的少年吓得不轻,紧紧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那血腥的场面,那婴儿的哭声,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人群中,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因为体力不支,一下子摔倒在地,手中的破包袱掉在地上,里面仅有的几块干硬的饼子滚了出来。

“娘!”一个中年汉子见状,毫不犹豫地从妻子和孩子身边冲了过去。

“娃儿他爹,别管了!快走吧!”男人的妻子哭喊着,拉着年幼的儿子想要往前跑,可脚步却怎么也挪不动。

男人没有回头,他跪在地上,想要扶起母亲:“娘,我扶您起来,我们一起走!”

老妇人却一把推开他,气喘吁吁地说:“娃儿,娘老了,走不动了,不能连累你们……你快带着媳妇和孙儿走,快走!”她一边说,一边把地上的饼子塞到王二手里,“拿着,给孩子吃……”

就在这时,一名蔡州兵策马冲到了他们面前,手中的长枪如同毒蛇般刺向王二的后背。

“小心!”老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猛地扑到男人身上。

“噗嗤”一声,长枪穿透了老妇人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男人一身。

男人目眦欲裂,抱着母亲倒下的身体,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娘——!”

士兵拔出长枪,狞笑着看着王二:“还有闲心管别人?先顾好你自己吧!”说着,长刀一挥,朝着男人的脖子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