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羡之心头一凛，神识瞬间锁定声音来源。只见前方雾气分开，一个穿着破烂蓑衣、头戴斗笠、腰间挂个酒葫芦、手里拄着根弯曲木杖的佝偻老者，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老者看起来年岁极大，满脸褶子，眼睛似睁非睁，修为……顾羡之竟有些看不透！不是高到无法看透，而是其气息与周围雾气几乎融为一体，晦涩飘忽，难以捉摸。

高手！而且，是熟悉此地环境、很可能与那些“沼泽鬣狗”势力有牵扯的高手！

“前辈是？”顾羡之停下脚步，暗中戒备，语气不卑不亢。

“老朽是这雾道里的一个引路人，也是……收‘平安钱’的。”蓑衣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顾羡之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隐约可见的狼藉，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看你这身手，不像是第一次来黑水集的新人。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想要平安穿过这最后十里‘乱魂区’，到达黑水集外围哨站，要么，缴纳一百中品灵石，老朽保你一路平安。要么……你就自己闯过去，看看是那些藏在雾里的豺狼虎豹厉害，还是你这过江龙更猛。”

一百中品灵石？顾羡之眉头微挑。这价格，对于寻常筑基散修来说，堪称天价。但对于拥有多个金丹、筑基修士身家的顾羡之而言，不算什么。关键是，这老者值不值这个价？他的话是真是假？

“若我交了灵石，前辈如何保证平安？”顾羡之问道。

“简单。”老者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黝黝、刻着鬼脸图案的铁牌，在手里掂了掂，“这是‘雾鬼’的牌子。拿着它，在这最后十里，只要你不主动招惹那些不该惹的存在，自然畅通无阻。到了哨站，把牌子还给守门的‘雾鬼’即可。当然，你若信不过老朽，大可以自己试试。”

雾鬼？顾羡之想起之前从那头目身上搜到的蛇形骨牌。看来，这雾障之中，确实有几个不同的势力划分地盘，收取“过路费”。这“雾鬼”，恐怕是其中较强的一股。

他略一沉吟，没有过多犹豫，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中品灵石，抛给老者。钱财乃身外之物，能省去麻烦，平安抵达黑水集，才是关键。而且，他初来乍到，不宜树敌过多。这老者气息诡异，能不冲突最好。

老者接过布袋，神识一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将那块鬼脸铁牌丢给顾羡之：“爽快！顺着这个方向，直走十里，看到三棵歪脖子枯树，右转再走三里，便是哨站。牌子拿好，莫要丢了。”

顾羡之接过铁牌，入手冰凉沉重，隐隐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流转。他点点头，不再多言，按照老者所指方向，大步前行。

果然，在接下里的路程中，虽然雾气更加浓重，其中隐藏的恶意气息也越发明显，甚至有几道强悍的神识毫不掩饰地扫过顾羡之，但在感应到他手中的鬼脸铁牌后，都迅速退去，不再纠缠。

看来，这“雾鬼”的招牌，在此地确实管用。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雾气渐渐稀薄，隐约可见三棵造型诡异、枝干扭曲的枯树影子。顾羡之依言右转，又行了三里，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到此戛然而止，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雾气阻挡在外。前方是一片相对干燥的乱石滩，乱石滩尽头，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黑黢黢的巨石垒砌而成的、高达十丈的简陋哨塔。哨塔下方，开着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厚重铁门，门前站着四名身穿黑色皮甲、气息精悍、修为在筑基初期的守卫。哨塔之上，隐约可见弓弩和符箓的光芒闪烁。

这里，便是黑水集的外围哨站之一，也是进入那座混乱之城的最后一道关卡。

顾羡之走到铁门前，将那块鬼脸铁牌递给为首的守卫。守卫接过铁牌，仔细查验了一番，又用一枚奇特的镜子照了照顾羡之，似乎在确认什么，这才瓮声瓮气地开口：“新来的？入城费，十块中品灵石。进城后，守黑水集的规矩，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规矩？顾羡之心中冷笑，这种地方还有规矩？无非是弱肉强食的遮羞布罢了。他不动声色，又取出十块中品灵石递过去。

守卫收了灵石，将铁牌丢还给顾羡之身后不知何时又出现的蓑衣老者（这老者竟一直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然后挥了挥手，厚重铁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进去吧。牌子可以留着，以后进出或许用得上，不过每次都要重新交‘引路钱’。”蓑衣老者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即身影再次融入雾气，消失不见。

顾羡之没有回头，迈步走入了铁门之后。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倾斜的石砌甬道，墙壁上插着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火把，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劣质香料和某种奇异腥气的复杂味道。喧闹嘈杂的人声、叫卖声、争吵声、狂笑声，隐隐从甬道深处传来，形成一种独特的、混乱而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顺着甬道向下走了约莫百丈，前方再次出现亮光。走出甬道出口的瞬间，顾羡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悬，距离地面足有数百丈，其上镶嵌着无数散发着惨白、幽绿、暗红光芒的奇异矿石，如同扭曲的星辰，提供着昏暗而诡异的光源。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裂缝和乱石堆。无数简陋、粗糙、风格各异的建筑，如同疯长的毒蘑菇，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岩壁之上、堆砌在坑洞之旁、甚至直接以巨兽骸骨为框架搭建！这些建筑毫无规划，歪歪扭扭，层层叠叠，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混乱而庞杂的建筑森林。

狭窄、肮脏、拥挤的街道在这些建筑之间蜿蜒穿梭，如同迷宫。街道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有形形色色的修士，有奇装异服的异族，有目光凶狠的亡命徒，也有神情麻木的底层劳力。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售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沾血的兵器、残缺的功法玉简、奄奄一息的妖兽幼崽、颜色诡异的丹药、甚至还有被铁链锁住、眼神绝望的奴隶……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怒吼声、狂笑声、哭泣声、打斗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声浪。

空气中，那股复杂的气味更加浓烈，还混杂着劣质酒水、腐烂食物、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清风，只有永恒的昏暗、喧嚣、混乱，以及潜藏在每一处阴影下的危险与欲望。

这里，就是黑水集。东域最大的法外之地，罪恶之都，同时也是无数走投无路者、野心家、探险者、情报贩子、杀手、魔修……的聚集地与淘金场。

顾羡之站在甬道出口，如同一个初次踏入蛮荒的旅人，静静地打量着这座黑暗之城。喧嚣与混乱扑面而来，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凉的平静。与玄霜宗的清冷孤绝、后山绝地的死寂凶险相比，这里的混乱与危险，是另一种形式，但本质并无不同。

“终于……到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没有过多停留，他迈开脚步，走入了那条最近、也最拥挤的街道，身影瞬间被人潮吞没。

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就有关于玄冰冢的线索，有能解决他体内隐患的方法，也有关于颜圣易阴谋的信息。同样，灰衣人组织的触角，幽冥三煞背后的势力，也可能早已延伸至此。

危险与机遇并存。而他，将在这片黑暗的泥沼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并掀起属于自己的波澜。

黑水集，迎来了它新的“客人”。而这位“客人”的到来，又将给这座本就混乱不堪的城市，带来怎样的变数？

街道深处，一双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悄然注视着顾羡之融入人潮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趣的猎物……身上，有‘墟’的味道，还有……‘冰’的痕迹……是条大鱼啊……”

低语声被喧嚣彻底淹没。阴影缓缓后退，消失在更加幽深的巷弄之中。

顾羡之对此毫无所觉。他此刻正穿行在混乱的街道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的地摊和店铺，实则已经在心中快速分析、判断，寻找着可能的落脚点和信息渠道。

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生存下去的第一课，就是学会辨别真伪，隐藏自己，并找到可靠的“线”。

而属于他的黑水集生涯，就此拉开序幕。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还是……绝境中撕开的一线天光？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