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极殿**

寅时三刻，天未明，百官已列队候于丹墀下。汉白玉阶覆着薄霜，宫灯在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

裕国公赵延鹤立在文官首位，紫袍玉带，手捧象牙笏板，面色沉静如水。身后六部尚书有四位与他并肩，十三名御史台官员如雁翅排开。这是郢朝开国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逼宫阵仗。

“咚——咚——咚——”

景阳钟响，九声悠长。殿门缓缓开启，宦官尖细嗓音穿透晨雾：“百官觐见——”

众人鱼贯而入。

皇极殿内，九龙金漆宝座上却空空如也。唯有御阶下设一紫檀大案，邕王刘世扬端坐案后，着玄黑绣金蟠龙常服，头戴七梁冠，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如寒潭映月。

“陛下龙体欠安，由本王监国摄政。”邕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众卿有事启奏，无事便退朝。”

裕国公踏前半步，笏板高举：“臣赵延鹤，有本启奏。”

“讲。”

“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千古至理。陛下缠绵病榻已逾三月，朝政虽赖殿下勤勉，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不行。”赵延鹤声音愈发洪亮，“今有嫡皇子刘世钰，年虽三岁，然天资聪颖，有仁君之相。臣等恳请殿下，遵祖宗法度，立嫡皇子为储君，择良辰吉日行登基大典，以安天下之心！”

话音落，身后四十余名官员齐刷刷跪倒：“臣等附议！”

声浪在殿梁间回荡。

邕王静静看着他们，手指轻叩案面，嗒、嗒、嗒，不疾不徐。良久，他才缓缓道：“裕国公所言，甚是在理。”

赵延鹤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转为笃定——邕王终究要妥协。

但下一句话让他浑身冰凉。

“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邕王从案上拿起一卷黄绫，“三日前，西抚司呈来密报，称裕国公府与北疆狄族私通书信，信中允诺事成后割让燕云三州。国公可否为本王解惑，这‘事成’，指的是何事？”

满殿哗然。

赵延鹤脸色骤变：“殿下！此乃污蔑！老臣对朝廷忠心耿耿——”

“污蔑？”邕王抬手。

殿侧小门开启，两名玄甲侍卫押着一人步入。那人身穿囚衣，披头散发，双手被铁链锁住，十指却异于常人——每根手指的关节都可反向弯曲，指尖布满老茧，不是练武所致，而是常年操纵机关、镌刻密文留下的痕迹。

“鬼手！”有老臣失声。

鬼手抬头，乱发间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赵延鹤，三月初七亥时，你书房暗格第三层，那封用‘蛛网密文’写的信，需不需要我当众背出来？”

赵延鹤后退半步，强自镇定：“胡言乱语！我书房何来暗格——”

“暗格在你那幅《南山积雪图》后。”鬼手语速极快，“机关是左三右四旋转画轴。信的内容嘛……‘狄族可兵临雁门关佯攻，制造边患，迫使朝廷分兵。待幼帝登基，割燕云三州为酬。另，寂灭雪山之物，务请大祭司加快解封进度’。”

每说一句，赵延鹤脸色就白一分。殿中官员面面相觑，那些原本跪着的御史，已有几人悄悄起身，退至一旁。

“血口喷人！”赵延鹤暴喝，“此人乃朝廷钦犯，十年前谋逆案主犯！殿下岂能听信囚徒一面之词！”

邕王不语，只从案下又取出一物——一只鎏金铜匣，匣盖刻螺旋纹路。

看见那纹路，赵延鹤瞳孔骤缩。

“这是昨夜从你府中密室搜出的。”邕王打开铜匣，取出一枚漆黑玉佩，玉佩中心嵌着一粒暗红结晶，正微微搏动，如心脏跳动，“巫血遗族的‘血瞳玉’，佩戴者可抵抗低等混沌侵蚀，但每佩戴一日，心神便向混沌偏斜一分。国公佩戴此玉，已有半年了吧？”

“那、那是寻常古玉——”

“那这个呢？”邕王再取出一卷羊皮，展开，上面绘着繁复的祭坛图案，赫然是南海归墟之眼的内部结构图，角落有一行小字：“献祭九十九纯阴命格女子，可加速归墟之种孵化。”

殿中死寂。

“扑通”一声，刑部尚书瘫软在地——他女儿正是阴年阴月阴日生，三日前刚被选入宫中“陪侍太后”。

赵延鹤嘴唇颤抖，忽然厉声道：“即便如此！殿下以囚犯为证，以违律搜府所得为据，岂是明君所为！老臣要见陛下！要见陛下当面陈情！”

他赌的是惠丰帝刘焘已死——葬魂谷之事，虽被严密封锁，但他从巫血渠道得知皇帝殉国。只要皇帝不出现，邕王便是伪造证据、迫害忠良！

邕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俯瞰蝼蚁的漠然。

“父皇。”他侧身，向着屏风后躬身。

屏风后传来轮轴转动声。

两名太监推着一架轮椅缓缓而出。轮椅上，惠丰帝刘焘身披明黄常服，面容苍白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之处，百官尽皆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