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油灯突然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易建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良久，那里面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纪怡前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林将军的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传令兵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呼吸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粗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三更天了。纪怡迎着父亲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坚定：“父亲，给我一夜时间。天亮之前，我会找出泄密者。”

易建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时间里，帐篷外的风声、远处马厩里战马的响鼻声、更远处岗哨换防时兵器碰撞的金属声，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空气里弥漫着灯油燃烧的焦味、皮革的鞣制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好。”易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林将军，传令下去，所有将领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就说……就说敌军动向有变，需要紧急调整部署。”

“是！”林将军领命而去。

传令兵也被屏退。帐篷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油灯的光在易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黑风谷的位置：“计划已经泄露，黑风谷不能再用了。但敌军知道我们原定在那里设伏，这本身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纪怡走到父亲身边，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父亲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易建的手指划过几条路线，“既然他们知道我们要在黑风谷设伏，我们就让他们以为我们仍然会去。但实际上，我们分兵两路——一路佯装前往黑风谷，另一路绕道鹰嘴崖，直取赤勒部侧翼。”

“但这样风险很大。”纪怡皱眉，“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敌军在那里设伏……”

“所以需要时间。”易建转身看向女儿，“我们需要至少三天时间来重新部署。而在这三天里，必须揪出那个内奸。否则，任何新计划都会再次泄露。”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将领们陆续抵达。

易建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主帅的威严：“怡儿，你先退到屏风后。记住，仔细观察每一个人。”

纪怡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到帐篷角落的屏风后。这是一面六扇的山水屏风，丝绢已经泛黄，上面绘着江南烟雨图。透过丝绢的缝隙，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帐内的情况，而外面的人却很难注意到屏风后的动静。

很快，七名将领陆续进入大帐。

走在最前面的是副将张猛，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那是十年前与鞑靼部交战时留下的。他走路时左腿微微有些跛，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纪怡前世对这个人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在父亲被诬陷时保持了沉默，既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站出来辩护。

紧随其后的是骑兵统领赵虎，三十出头，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然后是步兵统领王铁柱，五十多岁的老将，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再后面是弓弩营统领孙二狗、辎重营统领钱富贵、斥候营统领周瞎子，以及军师吴用——一个瘦削的文士，戴着方巾，手里总拿着一把羽扇。

七人站定，向易建行礼。

“深夜召集诸位，实属无奈。”易建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刚刚得到确切情报，我军原定在黑风谷设伏的计划已经泄露。草原三部已知晓我们的意图。”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张猛第一个出声，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愤怒，“这怎么可能？黑风谷的计划只有我们几人知道！”

“是啊将军！”赵虎也急了，“难道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内奸就在他们中间。

易建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现在不是互相猜疑的时候。敌军既然知道我们的计划，黑风谷就不能再去了。我们必须立即调整部署。”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一个位置：“我决定，分兵两路。一路由张猛将军率领，佯装前往黑风谷，吸引敌军主力。另一路由我亲自率领，绕道鹰嘴崖，直取赤勒部大营。”

“鹰嘴崖？”军师吴用皱起眉头，“将军，鹰嘴崖地势险峻，道路狭窄，大军难以展开。若敌军在那里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需要佯攻部队吸引敌军注意力。”易建说，“张将军，你的任务就是大张旗鼓地向黑风谷进发，让敌军以为我们仍然按照原计划行动。记住，声势要大，但行军速度要慢，给主力部队争取时间。”

张猛抱拳：“末将领命！”

易建又看向其他将领：“赵虎、王铁柱，你们随我前往鹰嘴崖。孙二狗，弓弩营作为先锋，提前半日出发，清理沿途可能存在的伏兵。钱富贵，辎重营分出一半粮草给佯攻部队，另一半随主力行动。周瞎子，斥候营全部撒出去，严密监视草原三部的动向。”

一道道命令下达，将领们领命而去。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大帐，易建才缓缓坐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纪怡从屏风后走出来。

“看出什么了吗？”易建问。

纪怡摇摇头：“所有人表现都很正常。张猛将军的震惊不似作伪，赵虎将军的急切也很自然，军师的担忧合情合理……但正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人不安。”

“你的意思是……”

“如果内奸就在他们七人之中，那么他一定是个极其擅长伪装的人。”纪怡说，“而且，他泄露情报的方式一定非常隐蔽，否则不会到现在才被发现。”

易建沉默片刻：“你有什么想法？”

纪怡走到帐篷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座位：“父亲刚才宣布的新计划——分兵两路，佯攻黑风谷，主力取道鹰嘴崖——这个计划是真的吗？”

易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怀疑我……”

“不。”纪怡摇头，“女儿只是想知道，这个计划是否真的会执行。”

易建看着女儿，良久，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怡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不错，刚才宣布的计划，也是假的。”

纪怡心中一动：“父亲是在试探？”

“对。”易建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如果内奸就在那七人之中，那么最迟明天中午，草原三部就会知道我们‘新’的作战计划。届时，他们要么在鹰嘴崖设伏，要么集中兵力拦截佯攻部队——无论哪种选择，都会暴露他们的情报来源。”

“但如果内奸不在那七人之中呢？”纪怡问。

“那就更麻烦了。”易建放下帘子，转身时脸色凝重，“意味着泄密渠道更加隐蔽，可能是传令兵、文书官，甚至是……我身边的亲卫。”

帐篷里的油灯又爆出一个灯花。

纪怡看着那跳跃的火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父亲，女儿有一个想法。”

“说。”

“我们放出三份不同的假情报。”纪怡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第一份，给刚才那七位将领——就是父亲刚才宣布的计划。第二份，只给少数几个您绝对信任的人，内容与第一份略有不同。第三份……”

她顿了顿：“第三份，只存在于父亲和女儿的脑海中，不告诉任何人。”

易建明白了女儿的意思：“你想通过观察敌军如何应对，来判断是哪一份情报被泄露了？”

“正是。”纪怡点头，“如果敌军在鹰嘴崖设伏，说明泄密者是刚才那七人之一。如果敌军针对第二份情报做出反应，说明泄密渠道在更核心的圈子里。如果……”

“如果敌军没有任何反应，说明我们的假情报没有被泄露，或者内奸识破了我们的计谋。”易建接话道。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个计划很冒险。如果操作不当，可能打草惊蛇，让内奸彻底隐藏起来。但如果成功，就能一举锁定目标。

“需要多久？”易建问。

“一天。”纪怡说，“明天天黑之前，斥候营应该就能传回敌军的动向。”

易建沉吟片刻：“好，就按你说的办。第二份情报……我只告诉林将军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内容与刚才宣布的计划大致相同，但在几个关键细节上做了修改——比如佯攻部队的行军路线从官道改为小路，主力部队的出发时间从明早改为明晚。

写完信，他用火漆封好，唤来林将军。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赵虎将军营中。”易建将信递给林将军，“记住，必须亲手交给他，不得经他人之手。”

“是！”林将军接过信，转身离去。

纪怡看着林将军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后半夜，纪怡没有回自己的帐篷。

她留在父亲的大帐里，两人对着地图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油灯添了三次油，帐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转为灰白。远处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伙头军开始生火做饭，空气中渐渐飘来米粥的香气和柴火燃烧的烟味。

天亮时分，林将军回来了。

“信已送到。”他低声汇报，“赵虎将军亲自接的信，当时他营中只有两名亲卫在场。”

易建点点头：“辛苦了，去休息吧。”

林将军退下后，易建看向女儿：“现在，我们只能等待了。”

等待是最煎熬的。

整个白天，纪怡都待在父亲的大帐里。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遍遍回忆前世的记忆——那些关于北疆战事的细节，那些关于朝中党争的线索，那些关于李文远、太子、赵贵妃的点点滴滴。

午时，伙头军送来饭菜。

简单的白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肉汤。纪怡食不知味地吃着，耳朵却时刻注意着帐外的动静。每一次脚步声靠近，她的心跳都会加快几分；每一次发现只是普通士兵经过，又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