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信长下班了，天有点阴，要下雨了。他没有带伞，他准备走在雨里。过来过去的，都是下班的车辆。有公交车，也有很多私家车。然后下雨了，下雨的结果就是，会堵车。就看见，车灯也开了，车灯前面是雨帘，一道一道，清晰可见。公交车里的人往窗外看，他们看到的是私家车。他们看到的是，一动不动的私家车。过了一会，车子里开始有一些雾气，看得不太清楚了。有一些调皮的孩子，在玻璃窗上面，画一个笑脸。施老师继续往前走，再走两个街区，就到家了。但是他没有伞，他感觉到，雨水有一滴滑进他的领子里，好凉，他不太喜欢这样的感受。这让他觉得他还住在山脚下，山里下雨的时候，是有一点可怕的。那里的土会混合着雨水，顺着山路往下滑。

施老师想到这里，又夹紧文件包，走得快了一些。好久没有回去了，他想。等元彦结婚，还是应该回去看看。老房子已经没有了，但是那座山还在。那里的树叶和雨水也还在。秋天的雨，总是冷的。这已经是深秋了。他想起集市上的栗子。有时候，他会和弟弟们一起，到集市上去买栗子，在一些特别的日子里。比如，九月初二，妈妈的生日。他们买来栗子，剥开，晒好。就去山里逮山鸡。有时候能抓到，有时候等了一下午都等不到一只。弟弟们都等困了，只有他还瞪着两只眼睛看着。

终于，山鸡逮到了。他们用栗子炒山鸡，给妈妈庆祝生日。那是最朴实的味道，和妈妈最朴实的笑脸。再然后，他考上了大学，来到了这座城市。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时间给妈妈过生日了。弟弟们也是听话的，但是也都按时长大了。留在那里的三弟弟，盖了新的房子，妈妈也住在那里。

这次元彦结婚，不知道是要住在哪里，应该不会是弟弟的房子。他是不是在县城买了房子，或者，他在城市买了房子。儿媳妇不知道愿不愿意和老人住在一起。想到元彦，又想到元宴。这个时候，施老师的外套已经完全浸湿了。他的眉毛，往下滴水，他的鼻子也有水滴滴下来。他用右手摸了一把脸，继续走。他庆幸自己没有打车，因为看这样子，打车还没有走得快。

再过一个街区，就到家了。他转了一个弯，路灯亮了，一个接着一个，全部都亮了。雨水，更美了。原来的雨是没有颜色的，路灯开了，雨水就变得温柔起来。施信长想到吉尔，她年轻的时候也是美人一个。他们俩谈恋爱的时候，他才刚刚来到这个城市。她是一个小饭馆老板的女儿，一次他去吃饭，点菜的口音，让老板认出来是自己老乡。只是，他们是住在县城的人家。他们一起讲着家乡的故事，那一晚，施信长没有睡觉，他每次看到吉尔的父亲，就像回到家里。吉尔，是她父亲送给施信长的最贵重的礼物。吉尔，他每次念到这个名字，就像一句咒语，就像芝麻开门，家的门就开了。

在施信长的脑子里，吉尔两个字，就是妻子的意思。他从来没有过多的思考过，女人会老这个问题。他也从来没有思考过，女人，女人这种生物，会不会思考。虽然他是教授，可是他只研究他自己的学术，很少研究女人。吉尔在这个家里，其实并不快乐。她是施信长的附属物。在小区里面遇到熟人，大家都会说，她是施老师的妻子。妻子，这就是吉尔。吉尔也觉得她自己是个妻子。妻子就是，这样这样这样。她逐渐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或者说，施信长教授的称谓，剥夺了她，成为其他样子的可能性。她的一言一行，必须配合教授这两个字。她甚至都不会说一句，很累。她已经感觉不到累了。

每次午睡醒来，都像是从什么噩梦中醒来。但是其实，她并没有做梦，只是，又要从睡眠里回到现实世界了。那么，现实世界是不是噩梦呢。教授妻子怎么可能不幸福。吉尔甚至从来没有思考过，什么是幸福。遇见施信长的时候，她是天真可爱的，没有想很多，就结婚了。然后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要孩子，施老师说，孩子不重要，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才重要。但是，她后来发现，施老师的工作很繁重，越来越没有时间谈情说爱。她决定，生个孩子，这时候，三弟弟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二弟弟有了一个女儿。过了一年，元宴出生了。三口之家，总是幸福的，可是，家庭主妇总是很辛苦的。她的心思全部在施信长和元宴身上。从元宴上幼儿园开始，她就没有自我了。

但是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每个家庭不都是这样吗。男主外，女主内，也对。她越是默不作声，施信长就越不想看到她的脸。他喜欢那张脸，可是那张脸早就已经没有了表情。

再过一条马路，就到小区了。施信长看到小区的牌子，有一点不想进去。可是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他抬起头，仰望着天，雨水砸在他的脸上。他想起了瑶瑶和佳清。

还是现在的年轻人幸福，施信长想着。像瑶瑶，生在大城市，虽然不是最富有的家庭，但是也是健康活泼并且见过一些世面的，他在瑶瑶的这个年纪，还在学习；佳清，怎么说呢，她也是女孩子，但是，佳清对于事物的判读总是带着一丝正能量，不管这件事情本来是什么样子的。在飞机上，淇几告诉了施老师他和佳清相遇在自习教室，当时还在想这俩肯定有一个是小说看多了；但是转念又一想，这才是佳清。

清，水至清则无鱼。施信长总是不大喜欢清这个字的，但是，佳清，就有点不一样了；卓佳清，就又又不一样了。这真是一个会起名字的人，她的父亲肯定和爱这个女儿。施老师没有想过，叫佳清的人会怎么谈恋爱。他甚至，已经忘记了佳清的性别。这个名字是没有青春期的。

是吗，这个名字是没有青春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