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在殡仪馆后巷的水泥地上划出两道昏黄光带，引擎声由远及近，缓缓停稳。陆峥推开车门，夜风从巷口灌进，掀动作训服下摆。他没戴帽子，手指在车门把手上稍顿，才轻轻合上车门。

殡仪馆二楼那扇窗依旧亮着，他知道，她还没走。

走廊感应灯老旧，脚步一踏上台阶便吱呀作响。他放轻动作，停在入殓科的玻璃门外。窗内，温知瑜背对门口坐在工作台前，低头握着笔，在记录本上静静书写。灯光落在她肩头，混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梅香与消毒水气息，安静浮在空气里。

他抬手轻敲三下玻璃。

温知瑜笔尖一顿，缓缓抬头，从玻璃反光里看见他的身影。她转过身，顺手合上记录本，起身拉开门。

“还没走？”她问，嗓音微哑，像是已沉默许久。

“刚开完会。”陆峥站在门外，并未贸然踏入，“我来跟你说一声，我们要出发了。”

她点点头，没问任务，也不问归期，只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他走进操作间，随手带上门。屋里比外面稍暖，却仍透着阴凉，墙角恒温柜发出低低嗡鸣，操作台上镊子、棉片、修复蜡条摆放整齐，是她工作结束后一贯的模样。

“你一直在写？”他看向那本合上的记录。

“补一点细节。”她轻声道，“有些话，当时没力气说完。”

他没有追问。他清楚那些细节从何而来——触碰遗物时复刻的死亡记忆，每一次回想，都是再疼一遍。她从不说痛，可他全都看在眼里。

“这次行动，”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可能会有危险。”

她抬眸看他。

“但有了你给的信息，我们能提前布控，有机会把他们堵在据点里。”他说，“我不说一定平安回来，但我一定会尽力。”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落在他左腿旧伤的位置。那里早已不疼，可他走路时仍会微微偏重心，她知道，那是卧底生涯留下的印记。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点头：“我会的。”

屋内陷入安静，墙上挂钟滴答作响，指针指向九点零七分。窗外巷子空荡，只有街口路灯亮着，照出一小段斑驳路面。

他站着未动，也不看表。他知道队伍在等，明早六点就要集合做最后准备，可他偏偏想多留片刻。

“你呢？”他忽然问，“接下来几天，还要加班？”

“排班表没变。”她答，“明天上午有遗体要处理，家属催得紧。”

他微微蹙眉：“别熬太晚。”

“我知道分寸。”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泛白，是长期待在低温环境里的痕迹，“你也一样，别硬撑。”

他没有否认。她看得明白，他左腿旧伤逢阴便沉，心跳急促时肋骨会有拉扯感，这些都不是意志能压下的疼。可他不能在她面前露出半分迟疑与虚弱。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放在工作台边缘，“葡萄糖口服液，还有暖手贴。上次放窗台的那盒，你用了？”

“用了。”她走过去拿起纸袋，没有拆开，“谢谢你记得。”

“不是客气的事。”他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停下休息。线索我们能自己查，不用你每次都……扛着。”

她轻轻摇头：“我不是为了你们才做的。”

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