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天光仍压在地平线下，殡仪馆东侧的走廊没有开大灯，只有操作间门缝漏出的一线冷白。温知瑜坐在水池边的矮凳上，手肘撑在膝盖，额角抵着掌心。她闭着眼，呼吸浅而慢，像是在等某种痛感从骨头里退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刚才离开时更轻，节奏也变了。她没抬头，但指尖在裤缝上微微蜷了一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陆峥先进来，江泽跟在后面。两人站定，都没说话。陆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她还是那身灰白色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没换姿势，也没睁眼。

“你还好吗？”陆峥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不像问话，更像确认。

温知瑜睁开眼，视线从地面慢慢抬起来，对上他的脸。她没回答，只说：“你们回来做什么？”

“还没走。”陆峥说，“我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你刚才说下午能继续，我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个时间。”

她看着他，眼神很静。几秒后，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关节僵了。她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镊子，开始整理工具盒里的器械。每一件都归回原位，金属碰金属，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需要。”她说，“现在不行。生理反应还在，会影响判断。”

江泽翻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什么反应？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没看他，也没停下动作：“不是病。是职业相关的正常状态。每个入殓师都会遇到类似情况，只是表现不同。”

陆峥盯着她拿镊子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此刻正微微发抖。她察觉到了，把镊子放进盒子里，顺势将手背到身后。

“你说你是入殓师，不是法医。”陆峥往前半步，“那你写‘对抗痕迹’，是基于什么判断？”

她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缘，目光落在他肩章上，又移开。“遗体右手食指关节有挫伤，指甲缝里有纤维残留，不是死后形成的。他死前在抓东西，很用力。而且……”她顿了顿，“他贴身衣服被翻动过，但不是为了搜身。更像是有人在他倒下后，匆忙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

陆峥记下了这点。他知道是谁干的。但他没问下去。

“拿走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她摇头，“但我整理遗容时，在他左胸口袋发现一道折痕，形状像小型电子设备。现在没了。”

江泽快速写下，抬头问：“有没有可能是通讯器？定位芯片？”

“不确定。”她说，“但如果是，那就说明他知道会被追踪，才会随身带。”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透进一点灰亮，照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出冷光。温知瑜忽然闭了下眼，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她抬手按住额角，指尖冰凉。

陆峥看见了。

“你疼？”他问。

她没睁眼，只说：“一会儿就好。”

“是什么引起的？”他追问，“是看到遗体时留下的反应？”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防备，也没有敷衍，只有一种疲惫的坦然。“不是看到，是接触。触碰遗物时会有一些残留影响。现在已经减轻了。”

陆峥没再问。他知道不该逼。可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靠在操作台上撑住自己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着。

“你经常这样？”他问。

“习惯了。”她说，“刚入行的时候更严重。现在能控制。”

江泽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陆峥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你们缉毒警的遗体，我见过不止一个。”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每一个都不一样。但他们死的时候，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别让更多人死。”

陆峥没说话。他站在那儿，像被人钉住了。江泽合上本子，也没出声。

温知瑜转身走向水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了很久。她把手浸进去，冷水冲过指尖，慢慢压下那阵刺痛。她洗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过去。

陆峥看着她的背影。她个子不高，肩线窄，背脊却挺得很直。湿漉漉的手从水里抬起来，她用毛巾擦干，动作细致，像是要把每一滴水都抹掉。

“你叫温知瑜。”他说。

她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