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落，将整座小城吞入无边的黑暗，天地间闷得喘不过气，可比黑夜更可怕的，是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风雨”。

我一回到家，整个客厅，气氛凝滞如冰，父亲林剑靠在沙发上，紧绷着脸，脸色阴沉，眼底翻着凌厉的戾气，他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茶杯剧烈震颤，一开口，声音冷硬，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苛责。

“林希！”

我脚步骤然一顿，抬眼撞进他盛怒的目光，只得僵在原地，努力装作乖巧，依旧一言不发，任由“暴风雨”来袭。

“你阿姨一片苦心为你打算，你就这么不知好歹地对她？”

一旁的李霞慵懒地倚靠在沙发靠背，漫不经心翘着二郎腿，姿态傲慢，头顶惨白的白炽灯直直打在她脸上，厚重的粉底泛着一层死白的光，整个人阴恻恻的，笑得直让人毛骨悚然，她依旧冷眼旁观，眼神里是看好戏的冷漠。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两人，只觉得彻骨的心寒，索性低着头，继续隐忍，依旧闷声不吭。

原来哪怕重来一次。

所有的争执、苛责，依旧无法逃避。

命运早已写好剧本，该发生的，终究逃不掉的。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父亲林剑一脸厌烦，语气步步紧逼，愈发刻薄。

“平时不是挺能倔吗？”

倔？

大概在他眼里，我所有的反抗、隐忍、委屈，甚至冷拗，从来都只是不识好歹的倔强。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不会让人失望。

屋内的空气闷得窒息，白炽灯惨白刺眼，白光照得人心底发凉，我所有的委屈与失望积压在胸口，翻涌冲撞，恨不得要冲破喉咙，想要歇斯底里，想要彻底发疯。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我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不会再去相亲。”

短短七个字，像一根引线，一瞬间，彻底点燃了林剑的怒火。

他胸膛剧烈起伏，脖颈青筋绷起，怒声呵斥。

“老子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的？”

我心底发出一声寒凉的嗤笑。

无声嘲讽。

呵呵……

老子？

有这样的父亲，真是我“三生有幸”。

这二十几年的漠视、冷眼、与苛责，从未过问的冷暖与悲欢，此刻竟被他轻飘飘一句“辛辛苦苦”，轻易一笔带过。

失望。

彻底的失望。

失望透顶。

还真是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

我在心底无声自嘲，只觉心口骤然一阵刺骨的发凉。

一旁冷眼旁观的李霞终于适时开口，不负我所望，一字一句都裹着伪善的刀锋，句句诛心。

“林希，你爸他也是真心为了你好，你年纪还小，看不懂大人的长远苦心，等你长大了，就自然明白了。”

苦心？

还真是可笑。

我再也忍不住，冷笑出声，抬眼直视着暴怒的林剑，眼底积攒多年的失望与委屈尽数翻涌而出，眼眶泛红，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却字字清晰有力。

“李霞，你不必假好心。还有你，林剑！”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推开，祖母拄着拐杖，脚步急促地快步走来，鬓边白发随着动作簌簌颤动，满脸怒容，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她指着两人，连连叹气斥责。

“李霞，你少说两句，还有你，林剑，你怎么这么糊涂，什么都听这个女人的，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自己的亲生女儿，你从来都不管她在外面有没有受欺负？读书累不累？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你！你……你枉为人父！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妈！我在教训小孩，你少掺和！”

林剑毫不在乎，依旧是不耐烦地打断。

“你……你……唉……”

祖母气得浑身发抖，终究只剩一声无力长叹。

……

我与父亲林剑的争吵。

祖母的偏袒。

都在意料之中。

再一次。

所谓的“一家人”，终究只剩一地狼狈，不欢而散。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压抑，转身冲出门外，晚风裹挟着刺骨的冰冷扑面而来，我拼命往前奔跑，拼命高高仰着头，只为不让眼泪掉下来。

“活着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