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决堤
作品:《 残阳守望》天色虽已大亮,河谷间却依旧被风雪与浓雾笼罩,寒气刺骨,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夏牧军列阵河畔,舟筏、浮桥皆已备好,只待渡河指令。
夏牧军万户勒马岸边,望着冰碎流急的大河,悍然取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数口烈酒。辛辣的酒浆灼烫吼间,暖意涌遍周身,堪堪抵住风雪酷寒。他将空酒囊狠狠掷于雪地,当众解去全身重甲,赤膊披发,持刀立马,悍然踏入河中试水。冰水刺骨,却仅淹至马腹,深浅足以涉渡。
“水浅可渡!先锋营,随我先渡!”
主将一声暴喝,赤膊当先,踏冰破浪,亲自率领先锋精锐率先渡河。先锋将士见主将如此凶悍,人人血气翻涌,齐声狂呼,策马紧随其后,嗷嗷踏水冲向对岸。不多时,先锋主力成功登岸,牢牢占据东岸滩头。
见先锋得手,主将在对岸挥旗示意,中军即刻动身,率领辎重、民夫、军械、粮草依次踏入河中,缓缓跟进。人马、车辆、牲畜挤在河道之中,首尾相接,先锋已渡、中军半渡、后队仍在岸边,大军被河水拉成一条漫长的线,彻底分散脱节。
这,正是瓦里昂·沃斯泰德等待的致命一瞬。
“决堤!”
轰隆一声巨响,上游土坝彻底崩毁!
蓄积多日的河水裹挟着碎冰与狂澜,如灭世凶兽般咆哮奔涌而下,河面水位在呼吸之间暴涨数尺。方才还安稳可涉的浅流,瞬间化作吞人死渊,冰排撞击炸裂,浪涛翻卷咆哮,冰冷的河水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向河中人群。
河中惨状刹那爆发——
走在最中央的辎重民夫首当其冲,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未曾发出,便被巨浪狠狠拍入水中,瘦弱的身躯在冰碴与激流中翻滚、拍打、瞬间冲走。随军的马车、粮车应声倾覆,车轮朝天,木料、粮草、军械随波逐流,被洪流撞得粉碎。士兵们死死抓住马鬃与缰绳,可战马在天灾面前疯狂惊嘶人立,前蹄腾空,随即连人带马被卷走,冰冷的河面上瞬间布满挣扎的手臂、漂浮的甲胄、绝望的哭喊。
有人被冰排划破胸膛,有人被水流撞在礁石上,有人在浪头中窒息沉没,有人死死抓住断裂的浮桥木料,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河岸之上,更是一片末日景象——
尚未渡河的后队士兵亲眼看见同袍在洪水中覆灭,那是人类直面狂暴天灾最原始、最无助的恐惧。所有人脸色惨白如纸,瞳孔骤缩,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有人下意识向后狂奔逃窜,有人僵在原地魂飞魄散,有人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尖叫。
军官挥刀喝止,可声音刚一出口便被洪水与哭喊吞没。
先锋已渡、后路断绝、中军覆灭、辎重尽毁,短短数息之间,整支大军的心神彻底崩断。人喊、马嘶、哭嚎、尖叫、洪水轰鸣、冰排撞击,所有声音绞成一团,化作令人头皮发麻的末日喧嚣。
瓦里昂在高坡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夏牧军先锋被隔、中军淹没、后队大乱、首尾不能相救,他眼中寒光骤起,瞬时生出一计。
风雪浓雾交加,白昼如晦,敌军心神已崩,根本看不清四周虚实。只需四面造响、遍摇旌旗,必让其以为陷入数万大军合围!
“全军散开!分作十余小队!”瓦里昂厉声传令,“各占据夏牧军不同方位,有旗挥旗,无旗敲兵器,大声鼓噪、呐喊、来回奔走造响!只做合围之势,不许近前,不许冲营,不许接战!”
四百轻骑轰然领命,瞬间四散隐入雾雪之中。
四百骑迅速分散成十余支小队,奔向据夏牧军不同方位的上下游的林地、土坡……
不多时,数面桑德军旗从雾影中高高举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白雾遮掩了旗手的身影,只露出晃动的旗帜,仿佛四面八方的密林里都埋伏着整装待发的大军。
紧接着,与号角声同时爆发。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从山谷的几处响起,喊杀声在河谷间回荡,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集结;山谷的另外几处骑兵吹响低沉的号角,与风声、喊杀声搅在一起,更添几分肃杀;远方的林间,呐喊声。兵器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忽远忽近,让人根本无法判断敌军的具体方位与数量。
四百人的声音,在雾雪的加持下,竟造出了数万大军压境的假象。
夏牧军的旗手与传令兵本就因洪水陷入混乱,此刻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只看见远方旗帜晃动,只听见八方杀声震天,根本分不清眼前敌人的具体方位与数量。
“敌袭!敌军主力合围了!”
不知是谁在混乱中喊了一声,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西岸的剩余的主力彻底失去了秩序,有人脸色惨白僵立原地,有人不顾一切向后奔逃,有人互相推搡拥挤,原本严整的军阵开始松动、撕裂,崩溃的迹象已经在人群中蔓延。原本试图整队的中军在恐慌中溃散,士兵们再也不听将官的喝止,前方的人拼命往后退,后方的人急于逃离险地,人马拥挤践踏,哭喊声、咒骂声盖过了风雪。搬运辎重的民夫率先奔逃,更让本就混乱的营盘雪上加霜。
东岸滩头,夏牧万户亲眼目睹了河水暴涨、中军被洪流卷走的惨状,也看清了西岸后军陷入恐慌、濒临崩溃的乱象。河谷四周雾影之中,呐喊此起彼伏,旗帜晃动,看似四面合围。
但他只静静听了一瞬,便已做出清晰判断:
四面呐喊的人数绝对超不过千人,这些皆是虚张声势,此乃敌人半渡而击之计,决堤为实,绝非主力来袭。
他心中雪亮:
敌军意在用水攻杀伤、消耗,震慑我军、迟滞我进兵的速度,懦弱的桑德人根本不敢正面决战。
他急忙令人清点东岸人数:前锋三千精锐全数登岸,中军四千被洪流卷走大半,仅一千五百余人挣扎上岸,随同十余辆辎重车勉强抢滩;后军两千和少量中军后队根本未能渡河,尽数滞留在西岸,与主力彻底隔绝。他隐隐看到了留在西岸的中军大纛,和大纛旁的首慈乌勒。
而他麾下已经渡河的这支四千五百余人,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完全有能力击穿眼前任何阻拦。
此刻他望着在河里惨死的兄弟,损失的辎重,复仇的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夏牧万户不再多看西岸一眼,也不试图重整乱军,只对身边亲卫与先锋将官沉声下令:
“整队,收拢辎重车,速速击溃当面之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