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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连宣三村

作品:《 残阳守望》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掠过残破的西河村,篝火早已燃成灰烬,只余下一缕轻烟袅袅升起。

亿九陵率先起身,红甲在晨露中泛着冷冽却安稳的光。三名民兵已是休整完毕,弓手将长弓重新背好,骑士扈从则再次清点了怀中的两卷木简——西侧两村的残破实情,一字不差,尽数记录,只待回去呈给盖伦爵士。

莉娜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刀,依旧精神十足。

让娜则早已整理好衣裳,将行囊里剩余的草药与针线归置整齐,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昨夜蜷缩在屋角的六位村民,此刻也已醒来,望着屋外列队整齐的一行人,眼神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依赖的安定。

亿九陵走到他们面前,声音平稳:

“今日我们便前往北边村落,庄园三日内必会派人前来,接你们去西岭村暂居,日后再重修西河村。”

老人们纷纷点头,枯瘦的手不住合十道谢。

骑士扈从上前一步,最后确认队伍:

“所有人检查,干粮、清水、箭矢、草药,随身物品,检查完毕即刻北上。”

亿九陵抬手,指向北方天际线那片隐约可见的平整土地:

“出发——前往北边第一座产粮村:石磨村。”

一声令下,七人队伍踏上北上的道路。

与西边满目疮痍、沟壑纵横的荒地不同,往北行不过半个时辰,脚下的土地渐渐变得平整、肥沃,道路两侧尽是连片开阔的良田。田垄齐整,土壤黝黑,即便在寒冬将尽的时节,也能看出这片土地曾被精心照料过。

只是此刻,田地里稀稀拉拉长着无人看管的麦苗,杂草丛生,田埂间散落着被丢弃的镰刀、断裂的犁耙,还有被马蹄踩出的深深印记。

良田万顷,却无人敢安心耕种。

这便是菲利西安口中的核心产粮区——石溪庄园最重要的粮食命脉。

可连年战乱、流寇反复劫掠,百姓即便拼了命种下粮食,成熟之日也会被洗劫一空。种,是被抢;不种,是饿死。

他们早已被抢怕了,抢寒了心,也抢断了活下去的底气。

临近正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石磨村。

村口没有西岭村与西河村那般彻底的焚毁,却处处透着压抑与死寂。

木质的村门半敞着,栅栏歪斜,道路干净得反常——不是整洁,而是百姓不敢随意出门,连脚步声都要压到最低。

放眼望去,村外连片良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缓坡,村内房屋大多完好,却门窗紧闭,偶有几道缝隙,藏着一双双惊恐窥探的眼睛。

这里没有断壁残垣,却有着比废墟更可怕的东西——

活在恐惧里的人心。

亿九陵立刻抬手,示意全队止步。

“不要亮兵器,盾牌贴身,不许高声喧哗。这里的人不是被打残的,是被抢怕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彻底崩溃。”

民兵们齐齐收势,身形放得极缓。

骑士扈从整理好衣襟,挺直脊背——他代表桑德正统,代表盖伦爵士,代表秩序与安稳。

亿九陵红甲醒目,却刻意站在队伍后侧,不抢先,不施压。

莉娜深吸一口气,刚要上前,却被让娜轻轻拉住。

让娜往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村子中央那座半塌的石磨上,眼神微微一颤。

那是她最熟悉的东西。

“我来吧。”

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清晰,“我是磨坊主的女儿,他们信磨房,信土地,我说话,他们更容易听进去。”

亿九陵望着她的侧脸,心底那股守护欲再次翻涌,轻轻点头:

“小心。”

让娜缓步走向村口,没有甲胄,没有兵器,只有一身朴素布衣,一双温和坚定的眼睛。

她站在紧闭的木门前,轻声开口,声音顺着风,传入每一扇紧闭的窗内:

“乡亲们,我是让娜,原是绿野村磨坊主的女儿。

我曾和你们一样,被流寇抢掠,躲在黑暗里不敢出声。

但现在,流寇已经全被剿灭了。

石溪庄园换了新主,是桑德正统的盖伦爵士,是真正守护百姓的领主。”

她顿了顿,指向身后的骑士扈从:

“这位是爵士的正统扈从,今日前来,不是抢劫,不是征粮,是宣示主权,保护你们的田地,保护你们的粮食。”

而后,她又缓缓看向亿九陵,继续说道:

“那位红甲大人,是领主请来的德拉贡援军。他们在桑德王都大败夏牧人,城外还有整支德拉贡军团驻守。从今往后,流寇不敢再来,乱兵不敢再犯。”

“你们种下的粮食,会收进自己的粮仓。

你们磨出的面粉,会进自己的灶台。

你们的田地,不再是匪寇的粮仓,而是你们活下去的指望。”

这番话,没有威严的喝令,没有空洞的承诺,却句句戳中石磨村百姓最痛、最渴望的地方。

门窗缝隙里的眼睛,轻轻动了。

终于,“吱呀”一声,一扇木门缓缓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拄着开裂的木杖,颤巍巍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甲胄上,没有落在兵器上,而是死死盯着让娜,盯着她身上那股属于土地、属于磨坊的气息。

“你……你真是绿野村磨坊主家的姑娘?”

老农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

“是我。”让娜轻轻点头,“我记得您,伯伦爷爷,您每年都会把麦子送到我家的磨房。”

一句话,彻底击穿了村民们最后的防备。

一扇又一扇门打开。

老人们、妇人们、瘦骨嶙峋的孩子们,一个个走出房屋,站在庭院里,望着让娜,望着骑士扈从,望着这支没有拔刀、没有呵斥的队伍。

他们的眼神里,依旧有惶惑,有不安,有被欺骗太多次后的迟疑。

但不再是纯粹的、等死一般的恐惧。

骑士扈从见时机已到,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庄重,宣告着石溪庄园的主权:

“石磨村全体百姓听令——

我以盖伦爵士、瓦里昂伯爵的名义宣告:

从此刻起,石磨村正式归入石溪庄园管辖,受爵士庇护,受桑德律法保护!

庄园将清查人口,登记田亩,发放粮种与农具,派遣护卫巡村!

你们耕作,你们收获,你们拥有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果实!

谁敢劫掠你们,庄园以骑士之剑,斩之!”

话音落下,村民们依旧沉默,却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眼底泛起了水光。

亿九陵此时才缓步上前,红甲肃立,却语气温和:

“我是德拉贡人,是领主雇佣的战士。我的任务,是清剿流寇,护卫乡邻。石溪的匪寇已灭,夏牧军已败,德拉贡军团在桑德王都外驻守,这片土地,从此安稳。”

他没有说大话,只讲事实。

老农伯伦爷爷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们……我们真的可以种粮给自己吃了吗?”

骑士扈从立刻上前扶起老人,郑重道:

“不止可以种粮,庄园还会帮你们修复村外的水渠,修整房屋,让这片良田,重新养饱它的人民。”

骑士扈从骑马绕田一周,查看麦苗长势,下马清点村民余粮:他取出新的木简与炭笔,开始如实记录,声音清晰,留作给盖伦爵士的底册:

“石磨村,北边产粮第一村,土地肥沃,良田连片,有少量越冬小麦,长势瘦弱,明年可少量收成。水渠与磨房半毁。现有人口一百四十二人,多老弱妇孺,青壮年仅剩十七人。粮食所剩无几,农具损毁过半,无春播种子,需救济粮,开春需大麦种子。百姓惧兵畏寇,人心惶惶。村落结构完整,修复成本低,产粮潜力极大。”

记录完毕,木简收好。

让娜走到那座半塌的石磨旁,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磨盘,轻声道:

“等庄园送来木料与铁器,我会留下来,帮大家把石磨修好。”

村民们听到这句话,终于有人放声哭了出来。

那是压抑了数年的绝望,在这一刻,终于被一道光,彻底照亮。

风掠过连片的良田,卷起细碎的麦叶。

石磨村的宣命,至此完成。

而亿九陵望着远方连绵的田地,轻声道:

“我们还有两座产粮村要走。”

“但从今天起,这片土地,终于要重新活过来了。”

离开石磨村时,村民们扶老携幼送到村口,目光里不再是死寂的惶恐,而是第一次有了叫作“希望”的光亮。让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半塌的石磨,眼神坚定——她已经在心里许诺,等七村宣命结束,她便回到这里,把石磨重新建起来,让这片良田产出的麦子,真正变成养活乡邻的面粉。

亿九陵看在眼里,没有多言,只在心底默默记下:

等回去,第一件事便是请盖伦爵士调拨木料、铁器与石匠,优先修复北边三村的石磨与水渠。粮食要种,更要磨,这是稳住整个产粮区的根。

队伍沿着田垄间的大路继续向北。

两侧的田地愈发平整开阔,黑褐色的土地肥美松软,即便长着荒草,也掩不住天生的沃野气象。这里是石溪庄园的粮仓,是活下去的根本,也是流寇最眼热、劫掠最频繁的地方。

越往深处,百姓们留下的痕迹越明显,也越心酸:

田埂上有浅浅的跪拜痕迹,那是百姓跪求流寇别抢光粮食的印记;

地头散落着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粒舍不得吃掉、偷偷藏下来留作来年的种子;

有些田块被人深夜偷偷翻耕过,却不敢种苗,生怕被匪寇看见,连田地都一并毁掉。

一行人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炊烟。

那是北边第二座产粮村——绿野村。

与石磨村的紧闭压抑不同,绿野村外的田地里,竟有几个佝偻的身影在低头忙碌。他们在捆扎干草,准备过冬的柴火与饲料,动作极轻、极快,一边捆草,一边不断抬头张望,像受惊的野兔,稍有风吹草动便要立刻逃窜躲藏。

“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