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让你别信。”

林烬说得很直。

周先生站在窖室门口，手里那只小木盒还没有放下。他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后又慢慢回来。

“林守天若让你信我，我才该担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终于彻底成了他们的人。”

周先生走进来，目光扫过空棺、墙上的六枚铜钉和胡三针手里的封针药。看见锁月镜没有被取走，他似乎并不意外。

“你们打开过镜？”

胡三针冷声道：“这是我的地方。”

“从来不是。”周先生道，“胡掌柜，你当年从青眼会手里拿走五个孩子的药牌，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你每月去矿场拿药、去许家取寒月膏、去乱葬岗换尸灯油，走的都是他们给你留的路。”

胡三针脸色铁青。

“你也是青眼会的人？”

周先生没有回答。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推向林烬。

“打开。”

林烬没有立刻碰。

“里面是什么？”

“你父亲让你拿的东西。”

“他在哪里？”

“你已经见过。”

“无灯马车上？”

“是。”

周先生点头。

“他还活着。但他的命，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这话我听够了。”林烬道，“谁钉了他？青眼会？青玄宗？还是你？”

周先生捻着木珠，沉默了片刻。

“都不是。”

“又都是。”

“十年前那场押运，本来是把半枚天碑送往青玄山。林守天发现天碑不是宗门遗物，而是一件能记录天籍的东西。”

“青眼会想用它找出无籍者，青玄宗想用它筛选命灯，镇北军有人想用它换军功。”

“每个人都想拿。”

“林守天不肯交。”

“所以押运队死了。”

林烬盯着他。

“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周先生抬眼。

“我让他活下来。”

“代价呢？”

“代价是，他必须一直像个囚犯。”

“无灯马车是青眼会的车，也是我唯一能把他藏住的地方。”

这话荒谬得近乎可笑。

把一个人锁在囚车里，叫藏住他？

林烬的手已经按上短刀。

苏照雪却先开口。

“证据。”

周先生看向她。

“苏剑使要什么证据？”

“证明你不是在利用他。”

“我若说没有，你会杀我？”

“我会查你。”

苏照雪的剑尖垂在地上。

“直到有。”

周先生笑了笑。

“难怪巡天司让你来。”

他把木盒又往前推了一寸。

“证据在里面。”

林烬伸手打开。

木盒里没有机关。

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半块青黑色石片。

石片边缘参差不齐，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名字，许多已经磨花。林烬刚看一眼，胸口的炉形伤疤便猛地发烫。

半枚天碑。

第二样，是一支断箭。

箭簇泛青，和射杀赵魁、钉死周父的青骨箭一模一样。

第三样，是一截染血布条。

布条上用炭笔写着一串名字。

丁守福、吴柏、朱明、段小河……

正是北营夜巡第七队失踪名册上的人。

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字。

林。

林烬看着那一行。

“是谁？”

周先生道：“林守夜。”

“你父亲的亲弟弟。”

林烬脑中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名字。

二叔林守夜，在林家出事前两年便说战死边关。母亲偶尔提起他，只说他性子比父亲急，最爱带着林烬爬屋顶看星星。

原来二叔没死在边关。

五年前，他在北营夜巡第七队里，被无灯马车带走。

“为什么他会在第七队？”林烬问。

“因为他一直在找你父亲。”周先生道，“林守天出事后，林守夜没信他叛国。他隐姓埋名进了北营，查了五年，最后查到无灯马车。”

“然后呢？”

“然后他也被带走。”

“他还活着？”

周先生没有直接回答。

“半枚天碑能告诉你。”

林烬拿起石片。

石片冰冷，字迹像活的一样在眼前流动。他看见无数名字从石上浮起，又迅速熄灭。有矿奴、有北营士卒、有孩子，也有他熟悉的人。

赵魁。

孙横。

秦烈。

林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