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天，也没有地。

只有一座炉。

一座残破得只剩半边炉壁的黑炉。

无数火焰从虚无中涌来，有焚城的天火，有烧穿山河的地火，也有落在凡人灶膛里、只能煮熟一锅稀粥的柴火。

每一朵火中，都有声音。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临死还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声音在炉中烧了不知多少年，最终只剩下一句话。

“凭什么？”

林烬站在炉前，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

十年前，父亲隔着囚车留下的血痕正一点点裂开，变成与黑炉相同的形状。

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站在炉后。

林烬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双手曾经把自己高高举过头顶，也曾在寒冬里替他焐热冻僵的脚。

“爹。”

男人没有回应。

他只抬起一根手指，在炉壁上写下一行血字。

若这世道把人当柴——

你便做那只烧穿天的炉。

轰！

黑炉中火焰暴涨。

林烬猛然睁眼。

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三根肋骨断裂，左腿被岩石压住，裸露在外的皮肉已经焦烂。石缝外的岩浆还在上涨，最多半刻钟，便会将这里彻底吞没。

他依旧要死。

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濒死幻觉。

直到一个古拙的“劫”字在识海中缓缓亮起。

没有人告诉林烬该怎么做。

可他就是明白了。

万物有劫。

灾厄是劫，伤痛是劫，生离死别也是劫。

劫不是从天而降的恩赐，更不是任人摆布的奴仆。只有真正身入其中，找到它为何而生，又从中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在炉壁上留下它的痕迹。

林烬眼前浮现出无数片段。

三日前，赵魁命人抽空寒玉。

今日辰时，第七矿区的火髓砂出现紫斑。

半个时辰前，断龙门落下，镇火阵反转，将本该逸散的地火重新压回地底。

地火不是无缘无故暴动。

有人堵住了它唯一的出口。

就像断龙门后那三百一十七条命。

火在撞门。

人也在撞门。

“原来如此。”

林烬嘴唇已经干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终于明白，这场劫的本质不是焚烧。

是被封死的生路。

胸前黑炉印记骤然滚烫。

石缝外，一缕赤红火焰像是受到牵引，从岩浆中分离出来，慢慢飘到林烬面前。

火焰只有指甲大小。

其中却映出阿布临死前的眼睛，映出断龙门前绝望拍打的手，也映出过去十二年里，一批又一批被矿场拿去“镇火”的罪奴。

林烬张开手。

火焰落进掌心。

嗤——

皮肉瞬间烧穿，露出森白掌骨。

林烬浑身绷紧，额头青筋根根凸起。

可他没有松手。

“你们不是矿场的柴。”

“我也不是。”

“既然没有路……”

他五指一点点收拢，将那缕地火攥入血肉。

“就烧一条出来！”

识海之中，残破黑炉第一次震动。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