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寅时末。

何定远一夜没合眼。从登州出海之后船队走了两天半，顺风，航速比预计的快。

昨天傍晚过了庙岛群岛，了望手爬到桅杆顶上看见了辽东半岛的轮廓，灰蒙蒙一条线贴在北边的海面上。他让船队连夜赶路，赶在天亮之前到盖州套。

卯时刚过，船队进了盖州套海湾。薄雾贴着海面，三丈外的船影都看不真切。

何定远站在一号海船船头，手里攥着侦察组送回来的盖州城防图，图上用炭笔标了四门位置、城墙高度、护城河宽度、码头水深，每一处旁边注了蝇头小楷。

他把图折好揣进怀里，举起望远镜往岸上望。雾里能看见盖州城的轮廓，城墙不高，两丈出头，南门城楼上架着两门旧炮，炮管冲着海面。

“传令，一营准备上岸，二营东门佯攻，三营控码头。炮连把九二式推到滩头，目标南门城楼。’’

‘’迫击炮连跟在先锋营后面上岸，架在滩头内侧打城内纵深。”何定远把望远镜递给传令兵，“旗语打出去，各船依次动。”

传令兵爬到桅杆半腰，两面小旗一上一下打。后头的船队看见了，一条接一条开始动。

一营的兵从船舱里钻出来在甲板上列队。跳板搭到船舷上，赵虎站在跳板头上回头扫了一眼自己营的兵。

“一营，下船！踩着跳板走，别慌，水不深。”

赵虎第一个跳上跳板，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上来二十几个。跳板在水面上晃，有人踩上去腿软了，后面的兵推了他一把：“快走快走，海水凉着呢。”

滩头的水到膝盖，三月底的海水冻骨头。先下去的兵站在水里打哆嗦，一个个往岸上跑。

一营上岸的位置在盖州城正南偏西，离城墙大约五里。滩头全是碎石头和贝壳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城头上的清军看见了。

守盖州的牛录额真叫阿克敦，正白旗的，手下八百多甲兵，加上城里临时拉来的壮丁，凑了一千出头。

他天亮之前就接到哨船回报，说海面上有船队往盖州方向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商船，没当回事，天亮了一看，船队规模不小，几十条船，船头上架着铁管子，岸上的人穿着灰绿色的军装，跟以往见过的明军都不一样。

明军穿红穿青，号衣上写着“勇”字或者“兵”字，这帮人灰不灰绿不绿，头上顶着一色的铁帽子，远远看去像一片灰扑扑的铁疙瘩。

阿克敦站在南门城楼上，手搭凉棚往滩头看。明军正在下船，密密麻麻的人影往滩头涌，数不清有多少。他扭头朝城下喊：“放箭！快放箭！”

城头两百多个弓手拉弓往滩头射。箭矢飞出去落在滩头上，有的插进碎石里，有的落在水里，零零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