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风把城楼上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你凭什么觉得你比朕强？”

“凭我知道我哪儿不如你。你当了十二年皇帝，你到今天还觉得自己没错，错的全是诸臣。我不一样。我知道我有一半的事干不成，所以我只干那一半能干成的。’’

‘’你把摊子铺得太大，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住。我先把山东攥瓷实了，再往外推。你十二年没干成的事，我一年干一半，两年干完。这就是我比你强的地方。”

崇祯没再说话，身影消失在门洞里头。过了一会儿，紫禁城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吱呀呀响了三声。

朱慈烨迈步走进去。太和殿的大门就在前面。朱漆大门半开着，金黄的铜钉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他伸出手去推门——

“咚。”

额头撞在门板上。

朱慈烨睁开眼，面前是一根雕花木梁。他躺在一张床上，被子裹得乱七八糟，枕头掉在地上，嘴角还挂着半截口水。窗外麻雀在槐树梢上扑棱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他盯着雕花木梁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坐起来，摸了摸额头。疼。他摸了摸面前的木梁。硬。

草。撞的是床柱子。

他坐在床上，把那个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济南出发，到北京城下，炮轰广渠门，崇祯在城楼上跟他对望，最后开门。

每个环节都清清楚楚，连崇祯嗓子哑哑的声音都栩栩如生。

他叹了口气，把枕头从地上捡起来，拍灰，垫回腰后面。

然后他开始复盘。

他想起梦里崇祯最后说的那句话：“这天下烂到根子了。你进来之后，杀的人不会比朕少。”

梦里的他没当回事。醒过来之后越想越觉得，崇祯说得对。

他现在起兵进北京，最大的问题不是打不打得下来。打得下来。九二式步兵炮轰城门，骑兵团堵退路，三个步兵团往里推，北京城扛不住，天下没一个人能扛得住。

问题是打下来之后怎么办？

他没有大义名分。

他现在的一切权力，都建立在“德王世子”这个身份和“保境安民”这面旗号上。崇祯虽然疑心他，但至少没下旨定他的罪。

他杀清军，赈灾民，修城墙，练新兵，这些事在法理上都还说得过去。山东的士绅愿意跟他合作，宋学朱张秉文愿意给他干活，是因为他在保大明，不是在反大明。

一旦他带兵进北京，这个名分就没了。

崇祯只要一道诏书发下去，全国各地的巡抚、总兵、藩王，立刻就能打着“勤王”的旗号起兵。

左良玉在湖广有十几万兵，郑芝龙在福建有水师，江北四镇个个手里攥着几万人马。

这些人平时互相不对付，可要是听说德王世子打进了北京，他们保证能团结起来，一起喊“清君侧”。

到时候他怎么打？他两万兵，打一路够用，打十路呢？打完了山东的，还有河南的。打完了河南的，还有南直隶的。

打完了南直隶的，还有湖广的、四川的、云贵的。每一个地方都要他自己去打，每一个军阀都要他自己去收拾。

照这个趋势打下去，打到猴年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