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押着三千降兵到济南那天，正赶上开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蒙蒙的，把官道上的泥泡得又软又黏。降兵们排成四列，深一脚浅一脚往西走，不少人光着脚，脚底板在泥里打滑，走着走着就摔一跤，摔完了爬起来接着走。

看押的骑兵也不催，骑着马在旁边慢慢溜达，马身上披着蓑衣，雨水顺着马肚子往下淌。

朱慈烨站在西门城楼上往下看。这支队伍从官道尽头一直拖到城门口，前后拉了三四里地，黑压压的一条长线在雨幕里蠕动。

周虎在城门口等着。他比上回见面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下巴上留了一茬乱糟糟的胡子，雨水顺着胡子尖往下滴。

他看见朱慈烨从城楼上下来，抬手行了个军礼。

“世子，青石关降兵三千二百人，路上跑了七十三个，剩下的全在这了。”

“跑的抓回来没有？”

“抓了四十多个。剩下的跑进山里了，没追。”

朱慈烨点了点头。三千多人，跑了几十个，不算多。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天晚上跟何定远、宋学朱商量的俘虏处置章程。

“何定远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一半。说让我把人带到城西，等你来了再说。”

朱慈烨把纸展开，就着雨丝在城墙上抹平。

“登记造册。名字、籍贯、原属哪旗、会不会手艺，全写上。会打铁的站左边，会木工的站右边，会泥瓦的站中间，什么都不会的蹲原地。’’

‘’十个人编一组，选个组长。一人跑了，全组扣三天口粮。跑两个，全组砍头。”

周虎接过纸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怀里。

“降兵里有些镶红旗的甲兵，手上沾过血。怎么处置？”

“手上沾过血的挑出来，单独关。剩下的编工程队，明天开始修路。”

“修哪条？”

“西门到北门那一段。城墙根下堆的碎石要清，护城河淤了要挖。活不重，但得有人盯着，不能让他们闲着。闲着就出事。”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朱慈烨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降兵入城。他们从西门外鱼贯而入，一个个低着头，身上的棉甲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棉絮被雨打湿，贴在身上。

有人的靴子掉了底，用草绳捆着走。有人脸上还有没洗掉的血痂。

何定远派了两个连在城西划了块空地，搭了棚子，摆了几十口粥锅。降兵们进去之后，先领一碗热粥，再排队登记。

会手艺的当场就被挑出来了，铁匠、木匠、泥瓦匠、皮匠，凑了四百多人，单独编成匠作队，归营造局管。

一个镶红旗的甲兵蹲在粥锅旁边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咂，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旁边的明军士兵踢了踢他的靴子。

“快喝，喝完去登记。”

那甲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咂那碗粥。

朱慈烨没在城西多待。他带着何定远和两个警卫骑兵去了东门外。

东门外比西门外还热闹。

官道上挤满了人。拖家带口的、背着老人牵着孩子的、推着独轮车驮着破被褥的，从四面八方汇成一股缓缓流动的人潮，往赈灾点的方向挪。

官道两边的田埂上、树底下、沟渠旁边，到处都是走累了坐下来歇脚的人。

朱慈烨骑马从人群边上过，数了数。官道上这一截少说有两三千人，后面官道拐角处还在不断冒出新的人头。这些人多半是从青石关方向来的。

骑兵团三路追击，沿途收拢了被鄂硕裹挟的百姓，愿意回家的发了干粮往南遣返，不愿意回家的往济南带。前面几批已经到了，后面还有。

何定远在旁边说：“郗延昭昨天报，东郊和南郊两个安置点，已经住进去五千多人。房子不够，还有一大半人住在棚子里。”

“棚子行不行？”

“能挡雨，但挡不了风。前两天下雨夹雪，冻病了十几个。”

朱慈烨想了想。

“让郗延昭先把老弱妇孺迁进房子，青壮年在棚子里多撑几天。营造局那边，砖窑和木料厂加快进度。张秉文从布政使司调的工具和材料到了没有？”

“到了一批。铁锹、扁担、斧子、锯子，还有几十辆独轮车。布政使司的库房底子也不厚，张大人说再要就得去城外各县调。”

“让他调。先把房子盖起来再说。”

何定远应了一声。

朱慈烨骑马往安置点深处走。越往里走人越密，棚子挨着棚子，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两边挖了排水沟，沟里的水混着泥和垃圾，颜色发黑。

几个妇人蹲在棚子门口洗衣服，木盆里的水是从远处水缸里提来的。

一个老太太坐在棚子门口择菜。她面前搁着一只破碗，碗里是几根蔫了的野菜。朱慈烨从马上下来，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碗野菜。

“这菜从哪来的？”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谁之后，赶紧要跪。朱慈烨按住她的肩膀。

“回老爷，在城外挖的。地里还有，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