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午时。德王府前庭。

跟昨天不一样了。前厅的门紧闭着，门口的廊柱下站了四个持枪的护卫。前庭正中央摆了一张长桌，桌后三把椅子。

朱慈烨坐中间，宋学朱坐左边，张秉文坐右边。

桌上没有茶。

长桌前方的空地上，八个人跪成一排。双手都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在背后，勒得手腕发紫。

周半城跪在最前面，酱色绸袍皱成一团，帽子早掉了，露出光秃秃的脑门，上面一层细密的冷汗。

刘文远跪在他旁边，盐行东家的体面还在，但裤腿上洇开了一片深色水渍。

张世昌、李茂春，还有另外四个粮商和当铺掌柜，一个挨一个跪着。没人抬头。

前庭两侧站满了护卫，灰绿色军服，步枪上着刺刀，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光。王府大门外，人声嗡嗡的。

朱慈烨坐在桌后都能听见墙外有人在喊：“出来了出来了，跪了一排！”

他翻开面前那沓纸，拿起第一张。

“周文远。”

周半城的身子抖了一下。

“城北粮仓，一万零三百石。城南八千二百石。章丘庄子四千九百石。合计两万三千四百石。”

朱慈烨把纸放在桌上，看着他，“昨天你捐了一百石。本世子问你，剩下那两万三千三百石，干什么用的？”

周半城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那层汗凝成了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回……回世子爷……那是小民多年积攒……准备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平价出粜……”

“平价？”朱慈烨从纸沓里抽出第二张，“围城期间，济南粮价涨了三倍。你的粮行关着门不卖粮。城里的百姓拿着银子买不到米。这就是你说的平价出粜？”

周半城的嘴张了张。

朱慈烨把第三张纸举起来。那张纸上记录着周福出城的时间、方向、随行人员，以及回来后粮食往章丘庄子转移的数量。

“正月十四，你的管家周福出城。往黄河渡口方向走。”

”渡口那边，清军正白旗的粮官在那扎了营。周福去了三次，每次回来你都往章丘运粮。三千石。”

他把纸拍在桌上，“周文远，你的粮食，是留给谁的？”

周半城的脸唰地白了。他拼命摇头，下巴上的肉跟着晃。

“没有通敌……小民没有通敌……周福是去……是去……”

“去哪儿？”

周半城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朱慈烨没有等他。他拿起下一张纸，目光移到刘文远身上。

“刘文远，围城之前你往北运了三千石粮食，走德州方向。德州当时在谁手里？”

刘文远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民……小民是运往河北贩卖……”

“河北到处都有清军肆虐，你的粮食运给谁了？”

刘文远不说话了。他的裤腿上那片水渍又往外洇了一圈。

朱慈烨一张一张地问下去。张世昌的儿子围城前去了青州，青州当时已被清军占领，他去了七天，回来之后当铺的印子钱利息翻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