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朱慈烨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被子是上好的苏绸，滑腻软和，可后背贴着褥子那一块儿就是发烫。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留着白天小青熏的茉莉香，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数字。两千多两银子。五万人。两天。这三个数字排着队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试着数羊，数到三十七只的时候脑子里那只羊忽然变成了城中商人们粮仓里的一堆粮食。

他试着放空，可一放空就看见城门外那些灾民的脸，蜡黄的、浮肿的、眼窝深陷的，一张一张从他眼前飘过去。

他坐起来了。

赤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心触到方砖的凉意，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窗外有月亮。正月十八的月亮，不算圆，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石缝里还没化尽的残雪泛着冷白的光。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枝丫的影子像一把撒开的骨头。

他抱着后脑勺，盯着那些影子看。

前世他失眠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那时候出租屋的窗外是一栋更高的楼，看不到月亮。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的是下个月的房租。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每次来收租都穿一件起球的毛衣，站在门口数钱，数完了还要再数一遍。

有一次他晚交了三天，她站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整栋楼都听得见。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难的时候。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难，跟现在比起来，算个屁。

现在他欠的不是房东三千块，是五万人每天一千多两银子的口粮。房东骂人，最多丢脸。粥锅停了，是要死人的。

他把碗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前世的事。他在床上刷短视频，凌晨一两点，第二天还要早起兼职送外卖。

视频是一个讲明末财政的博主做的，戴着圆框眼镜，背后是一张崇祯皇帝的画像。那博主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敲，说崇祯十七年李自成进京，大顺军搞了个“追赃助饷”，从明朝的官员富商家里抄出来的银子，总共七千万两。

这个数字在史料里有争议，有说七千万的，有说三千万的，还有说一亿的。但不管哪个数字，都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那博主说，崇祯皇帝自己穿打补丁的龙袍，皇后亲自织布，天天上朝哭穷，求大臣捐军饷。

结果满朝文武，一个个哭得比皇帝还响，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说老母病重，说儿子读书要花钱。最后捐了多少？加起来不到二十万两。

李自成进城之后，夹棍一上，银子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国丈周奎，崇祯的老丈人，崇祯让他捐饷，老头哭天抢地说没有，最后只捐了一万三千两，听说还私自克扣了周皇后给他的两千两，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呀。

李自成的人从他家地窖里挖出来五十三万两白银，还有一整箱的珠宝。那个博主拿着算盘又敲了一遍，说周奎一个人贪的银子，够崇祯的军队发两年的军饷。

他当时在评论区跟人吵了一架。有人说这数字是野史胡编的，明朝官员再贪也不可能贪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