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三，清军退去的第九天。

朱慈烨从卧虎山回来之后，一直在处理善后。何定远报上来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多，城墙缺口要补，弹药要清点，降兵要收编，

骑兵团三路追击的战报要汇总。他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但这些都是军务。真正让他看见这座城变成什么样子的，是正月十三那天早上。

他从王府出来，本想去城头看看城墙修补的进度。走到东门大街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东门大街是济南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原主记忆里的东门大街，两边店铺林立，绸缎庄、粮行、药铺、茶馆、酒肆一家挨着一家，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从早到晚不停歇。逢年过节的时候，这条街上挤得连马车都过不去。

可现在，街两边的店铺塌了大半。清军的红衣大炮虽然没能轰塌城墙，但那些越过城墙落入城内的炮弹，把沿街的铺面炸得面目全非。

有的门脸被掀掉了半边，房梁斜挂在半空，碎砖烂瓦堆了一地。有些铺子虽然没塌，但门板被震碎了，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混着碎瓷片和灰尘。

街上没有人叫卖。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低着头快步走，谁也不看谁。

朱慈烨继续往前走。他拐进一条小巷，想去看看城墙根下被炮弹砸中的那片民房。

巷子比大街更惨。两边的院墙塌了大半，有的院子整个被炮弹掀了顶，只剩下一圈残墙断壁。院子里散落着烧焦的家具、砸碎的锅碗、扯烂的衣物。有些房屋的废墟下面还能看见黑乎乎的东西，那是被埋在下面没来得及挖出来的尸体。

朱慈烨站在巷口，闻到一股浓烈的味道。硝烟味、血腥味、尸臭味、烧焦的木头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嗓子发紧。他抬手掩住口鼻，但那股味道已经钻进鼻子里了，怎么也赶不走。

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的废墟前，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一动不动。老太太低着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滴在孩子脸上，孩子也没有反应。

朱慈烨走近几步，听见老太太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太轻了，他凑近了才听清楚。

“……你爹没了，你哥没了，你姐也没了……就剩咱俩了……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奶奶就一个人了……”

老太太的怀里，孩子还是一动不动。朱慈烨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有气，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又发着高烧。

他蹲下来，摸了摸身上。身上没有银子，也没有吃的。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警卫说：“去王府，让人送点热粥过来，再叫个大夫。”

警卫马上跑步执行任务。

朱慈烨蹲在老太太面前，轻声说：“老人家，孩子没事，大夫马上就来。”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她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谁，嘴唇哆嗦着，忽然抱着孩子就要跪下去。

“世子爷……世子爷您救救他……他才三岁……他爹守城战死了，他娘被砸伤了，躺在屋里起不来……就剩这一个了……”

朱慈烨一把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他的手碰到老太太的肩膀，隔着薄薄的破棉袄，能摸到骨头硌手。这老太太已经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

“不用跪，不用跪。”朱慈烨把她扶稳，“大夫马上来，孩子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