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府的请柬，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清晨送到夏家的。

素白的封皮上只压了一枚云雾缭绕的印，没有多余的字，可夏雄看见那枚印时，神色明显郑重了几分。她把请柬递给姬北辰，压低了声音说，铁时空能让她这般动容的地方不多，盟主府算一个，住在那里的那位，更是连她都要仰着头看的人物。

他点名要见你。夏雄看着他，记住，到了那里，少说话，多听。那位的眼睛，比什么都毒。

姬北辰应下。当日午后，他独自撑伞，循着请柬上的方位出了城，往铁时空腹地那座终年云雾不散的山上去。山路蜿蜒，越往上走人烟越少，到后来连虫鸣都听不见了，只剩雨打枝叶的轻响，和他一人的脚步声。

云雾尽头，盟主府终于露出轮廓。

出乎他的意料，这里没有高墙甲士，也没有想象中号令一方的森严气派，只几间青瓦木舍静卧在云海之上，檐角挂着的风铃被风拂动，声音清越。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药香，又混着几分新茶的清气，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来了就坐，别站着。

一个声音从正屋传来，不高，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特有的慵懒，却奇异地清清楚楚落进耳中。姬北辰收敛心神，推门而入。

屋内生着暖炉，临窗一张矮榻，榻上半卧着一个青年。他裹着一件月白厚袍，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脸色是久病的苍白，唇边还压着一点病态的红，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可当他抬眼望过来时，姬北辰的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双眼深得看不见底，像两口望不到尽头的古井，平静无波，却又像盛着整片翻涌的云海。明明是个连坐起来都嫌费力的病人，姬北辰却分明感到，眼前这人周身的气息渊渟岳峙，深不可测，那是远超四万点、足以压得整方铁时空都抬不起头的力量。

这就是灸舞，铁时空的盟主，也是这方天地公认的最强者。

灸舞抬了抬手，示意他在炉边落座，自己则慢悠悠地拨弄着小炉上的茶壶，水汽袅袅升起，外头都传本盟主是个快死的病秧子，你亲眼见了，是不是觉得，这传言也不算太假？

传言只能看见盟主的病，看不见盟主的强。姬北辰在他对面坐下，不卑不亢，晚辈一进门，就知道那些传言有多可笑。

灸舞笑了，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兴味，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他提壶斟茶，动作很慢，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两杯清茶推到姬北辰面前，汤色澄澈。灸舞自己捧起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你看这茶。茶叶被沸水冲得上下翻滚，看着是水在煮它，可到最后，是这几片叶子，把一壶白水变成了茶。他抬眼，力量也是这个道理。世人都以为强者强在那一身修为，拼命去追逐更高的战力，却很少有人明白，真正难的从来不是得到力量，而是驾驭它。

姬北辰端着茶，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力量这东西，是头喂不饱的猛兽。灸舞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压在人心上，你压得住它，它替你开路；你压不住，它就反过来把你吞得骨头都不剩。这世上多少天才，最后不是败在别人手里，是败在自己那身力量上。真正的强者，强的从来不是力量，而是那颗驾驭力量、却始终不被力量吞噬的心。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姬北辰一眼。

那一眼看似随意，姬北辰却有种浑身被看透的错觉，仿佛自己体内万化诀如何运转、丹田中那股力量如何流转，都被这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瞧得明明白白。他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盟主这番话，晚辈受教了。他放下茶杯，缓缓道，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盟主日理万机，为何偏偏要见我这么一个外来人？

灸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抿了口茶，掩去唇边那点咳意，再抬眼时，目光在姬北辰脸上停留了很久，才淡淡开口。

因为你身上，有一股连本盟主都觉得陌生的气息。他一字一句，慢得清晰，万化同源，时空归一……姬北辰，你可知道，这世上曾有一脉，天生能看穿时空运转、操纵时间流转？他们被称作时空守护者，绝迹已经很多年了。

姬北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而你，灸舞望着他，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流着那一脉的血。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炉上茶水翻滚的轻响。姬北辰心念电转。他没料到这位病弱盟主只凭一场谈话、几眼观察，就摸到了时空守护者这一层。可系统的存在、穿越的来历，他终究不能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