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父亲是个好人，但不是好丈夫

“您父亲呢？”陈牧问，“关于他，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吴为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看着杯里澄黄的茶汤。炭火盆里的火苗平稳地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背影。”他说。

“背影？”

“对。背影。”吴为放下茶杯，“我对我爸最早的记忆，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背影。他总在走。从省城回来，待两天，又走。每次走都是天不亮，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院门一开，脚步声往外去，越来越远。我趴在窗户上看，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晨雾里晃几下，就不见了。”

“他那时候在省城干什么？”

“在工地上干活。搬砖、和泥、扎钢筋，什么苦活都干。一年到头在工地上，只有过年和农忙的时候回来。有时候连过年都不回来——工地上开双倍工资，他舍不得那几百块钱。”

吴为停了一下，把茶杯搁在膝盖上。

“我爸是个好人。在村里，提起吴大能，没有人不说一个好字。谁家盖房子，他去帮忙，扛木头搬石头，干一天活不喝人家一口水。谁家有人生病要送镇上，他二话不说背起来就走。二十里山路，他自己的鞋磨破了，脚底板打了血泡，回来一声不吭。”

陈牧在纸上记了几个字。

“有一回，”吴为继续说，“村里有户人家着了火。他冲进去把人家的粮食扛出来。头发烧焦了一片，眉毛烧没了。人家要谢他，他摆摆手就走了。村里人说，吴大能这个人，仗义。有啥事找他，比找村干部还管用。”

“听起来是个很热心的人。”

“对谁都热心。”吴为点头，“对谁都好，唯独对我妈不好。”

陈牧的笔停了。

“怎么个不好？”

“不是打，不是骂。”吴为把茶杯放在桌上，“是忽视。是不把她的苦当回事。我妈嫁过来之后，没享过一天福。我奶奶刁难她，我爸不是没看见。他看见了。但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我妈忍。”

“就像您出生那年一样？”

“对。一以贯之。”吴为的声音很平，“他是孝子。我爷爷走得早，我奶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吃了很多苦。我爸念着这份恩，所以不管我奶奶做什么，他都站在她那边。就算不站她那边，也不会站在我妈那边。”

他顿了顿。

“我奶奶有三个孩子。老大是我大伯，在省城，日子过得最好。老三是小姑，嫁到了镇上。老二是他——吴大能。我奶奶最偏心老大，但出力的事，永远找老二。发工资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娘捎钱。有时候全捎回去了，自己连买烟的钱都没有。我奶奶拿他的钱，补贴我大伯。他知道，但他不吭声。”

“这不公平。”

“他觉得公平。”吴为轻轻摇头，“他觉得这是他该做的。他是儿子，儿子就该孝敬娘。至于媳妇怎么想，孩子怎么过，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的世界很简单——孝就是天。其他的，都得给天让路。”

陈牧沉默了一会儿。

“您母亲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