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冷炕上的女子
作品:《 稳行:一个笨孩子的身心觉醒之路》第7章:冷炕上的母子
炭火盆里的火苗平稳地燃着。吴为靠在藤椅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我出生后的第一个冬天,”他说,“是在冷炕上过的。”
“冷炕?”陈牧抬起笔。
“冷炕。”吴为重复了一遍,“就是炕洞里没有烧火的炕。西北的冬天,室外零下二十多度。屋里跟外面唯一的区别,就是头顶有个屋顶,四面有堵墙。但那墙是土坯的,寒气从墙缝里往里灌。炕洞里没有火,炕面就是冰的。人躺在上面,跟躺在石板上差不多。”
陈牧的笔停了半拍。
“我奶奶不给烧炕。”吴为说,“她说费柴火。柴火是要留着过年的。”
“那您母亲呢?刚生完孩子,就睡冷炕?”
“就睡冷炕。她抱着我,把自己那床薄被子对折起来,一半垫一半盖。被子里没有多少棉花,硬邦邦的,根本裹不住热气。她就那么抱着我,用自己的体温给我取暖。她后来跟我说,那几个晚上,她不敢睡着。她怕自己睡着了,手一松,我被冻着。所以她整宿整宿地醒着,每隔一会儿就摸摸我的脸,怕我凉。”
吴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爸是生了我之后第三天才赶回来的。他在省城工地上干活,从省城到村里,要先坐火车到镇上,再从镇上走二十里山路。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门,看见我妈抱着我蜷在冷炕上,炕洞里一把火都没有。”
“他什么反应?”
“他跟奶奶吵了一架。”吴为轻轻笑了,不是好笑的笑,“那是我爸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敢跟奶奶大声说话的时刻。他问我奶奶,怎么不烧炕?我奶奶说费柴火。我爸说,费什么柴火?把我媳妇和娃冻坏了咋办?我奶奶没说话。但我爸的声音一大,我奶奶眼眶就红了。”
陈牧皱了皱眉。
“她说——‘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为了你媳妇,跟你娘大呼小叫。’”
“然后呢?”
“然后我爸就软了。”吴为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怕的一句话。他怕他妈提起他爹,怕他妈哭。我奶奶一哭,他就觉得自己不孝。他跪在地上,给我奶奶认了错。说娘我错了,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我担不起。”
吴为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沉了下来。
“认完错,他站起来。转过来,对我妈说——‘你忍忍。妈年纪大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就这样?”
“就这样。”吴为点点头,“他跟我奶奶吵的那一架,用了大约三分钟。跟我妈说的这句话,用了不到十秒。他大概觉得,事情已经解决了。他妈不哭了,媳妇也安抚过了。至于炕冷不冷、孩子冻不冻——这些问题,在‘孝’字面前,都不算问题。”
陈牧写了几笔,抬起头。
“您怎么看您父亲这个人?”
吴为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炭火,火光在他眼里轻轻跳动。
“我爸不是坏人。”他开口了,“他是一个好人。在村里,谁家盖房子他都去帮忙,从来不收钱。谁家有急事找他,他二话不说就去。他的工友都说吴大能这个人仗义、热心、靠得住。但就是这样一个对外人掏心掏肺的人,回到家里,却对最亲的人最吝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