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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大的留着

作品:《 重生06:从华强北MP3开始》

父亲把外套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来,抖开,一只胳膊先插进袖子。

我过去一趟。

林一鸣把碗里剩的两口稀饭扒完,起身到鞋柜跟前,把自己那双鞋拎出来,蹲下去穿。

我跟你去。

父亲拉链一路拉到顶,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好看的。

我在家也是坐着。

母亲从厨房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按了按:带他去。我今日要跑一趟市场,小满跟我。

小满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我跟哥。

跟我。母亲说,回来有你的。

有我的什么?

母亲没答,转身回厨房去了。

父亲说。

从岗厦过去,先坐一段公交,到关口那边换中巴。中巴上人不少,坐满了还站着几个,脚底下横七竖八堆着大包小包。车过了两个站,上来一个女的,一前一后拖着两只编织袋,堵在过道当中。售票员说袋子占了位子,得另算。女的说她一路都是这么坐过来的,没人跟她要过。售票员说别人是别人。两个人在过道里来回顶了几句,嗓门都没抬高。后座一个老头说,快过年了,让她坐罢,袋子塞我脚底下。售票员没吭声,转身往别的座位收钱去了。那女的把两只袋子一只一只挪到老头脚边,自己站着,一只手扶着椅背,一直站到下车。

下了车还要走一段。这条路两边的厂门多半关着,有一家门上贴了张白纸条,边角翘起来,上头的字看不清了。路上没几个人,风从横巷里穿过来,吹得人耳朵疼。父亲走在前头,两手插在外套兜里,一句话没有。林一鸣跟在半步后头。厂停了以后,他还没来过。上回来的时候,机器还都转着。

到了铁门跟前,父亲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挂锁上套着一截黑塑料袋,他把袋子撸下来,团在手里。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他退出来,对着锁孔吹了两口,再插进去,手腕一沉,锁啪地开了。链子从门鼻里抽出来,铁门推开半扇,滚轮在地上磨出一声长长的响,响完院子里更静了。

院子不大,水泥地上几块旧油渍,擦不掉的那种。父亲把塑料袋塞进兜里,走到车间门口,换另一把钥匙。

门一开,里头的冷气涌出来。外头是冷的,里头比外头还冷,呼出去的气看得见。

父亲没先往里走,到墙边看了一眼电闸。闸把朝下,罩闸盒的那块油毡布还在,他伸手捏了捏,才回身抬手把门边的灯绳拉了。头顶一根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另一根没亮,就那么半明半暗地悬着。地是扫过的,扫得很干净,一片铁屑都没有。几台床子沿墙一字排开,一台一台罩着油布,鼓着,边上垂到腿脚那儿。

父亲从最里头那台起。

他捏住油布一角,往上翻了两折,搭在床身上,露出手轮和一截导轨。手伸进去,握住手轮,往回空摇。手轮转起来带出一串很细的响,转到底下那一处,咯了一下。

父亲停住,把手轮倒回去,慢慢再过一遍。那一下还在。

这台一直这样。他说。

他把手轮转回原先那个位子,收手。油布抖开,罩下来。林一鸣站在另一头,两只手抓着那边两个角,父亲一抖他就跟着往下放,放到位,再顺着床身把布面抹平。下摆四边捋一圈,捋到贴地。

往外挨着的一台,父亲先没碰手轮,蹲下去把油杯盖拧开,凑近看了一眼,食指伸进去蘸了一下,跟拇指捻了捻。

油还有。

盖拧回去,起身,掀布,摇手轮。这台的响是匀的,从头到尾一个声,父亲摇了一圈半,停了。罩回去。

再一台掀开以后,他把手掌按在导轨上,从这头一直推到那头,抬起来看看手心,又在裤子上按了两下。

又一台,他说:拿手电。

手电在窗台上搁着,铁壳的。窗台上还有半块肥皂,干得裂了纹,是师傅们洗手用剩的。林一鸣把手电拿起来推开关,不亮,在手心上拍了两下才亮,光是黄的,晃着。他蹲下去往床子底下照。

往左。

他挪。

再往下。

光落到底盘那块地方。父亲弯着腰看了好一阵,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收回来,手指头上带了点黑。

行了。

手电一关,啪的一声,在这屋里响得出奇。林一鸣站起来才发觉,这地方静得他能听见自己鞋底沾的沙子在水泥地上磨。

有一台,油布的一角压在床腿底下,扯不出来。林一鸣蹲下去,手指头从缝里把那角勾出来,掸了掸灰,两手拎着,等他爸掀那一头。这台摇起来没什么响,滑滑地就过去了。父亲倒像觉出不对似的,又摇了一遍,才罩布。

靠门口那台,光最亮。这台的手轮摇起来最沉,父亲两只手换着摇,摇到一半停下来,站直了甩了甩右手腕,再摇。

这台最老。他说,打头一年,就它一台。

林一鸣看那台床子。看不出跟别的有什么两样,铁都是一个颜色的铁。

扯住。他说。

林一鸣把油布另一头兜起来。两个人一人一边,把布抖开,罩下去,下摆压到底。父亲绕到那头,把翘起来的一角掖了掖。

一台一台过完了,他站在门口,从这头看到那头,看了有半分钟。然后把灯绳一拉,灯管灭之前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