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还没拿？课代表站在讲台边上，把最后两本作业本举起来晃了晃，再没人我就搁窗台上了。

林一鸣从第三排起身上去。本子抽回来的时候封皮软塌塌的，边角卷着，是叫人捏过一路的。他走回座位那几步就翻开了。

前头那几道都有勾，勾画得快，尾巴甩出去老长。翻到最后一页，两道空着。上礼拜交的时候他就没做完——头一回。空着的那两道底下什么也没有，一片白。

他把本子合上，又翻开，还是那两道。

物理是他几门里最拔尖的一科。上学期期末出来，几门里数它排得最靠前。别的科他不大计较，这一门他盯得紧。高二新开的这一块，讲下来三四个礼拜，他有点吃不住了。

这块他得啃住。

第一节就是物理。何老师夹着教案进来，站定，讲昨天那份作业。他讲得快，一道讲完直接下一道，中间不问会不会，也不停。黑板写满了就擦，擦过的地方留一道白印——黑板擦的绒面早磨秃了，露出底下的木板，擦到哪儿哪儿带一道。何老师擦完不管，接着往上写。等他写完那一角，前排的值日生站起来，上去用手掌把那道白印又抹了一把，抹开了，手掌上黑一片白一片，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两下才坐回去。

新开的这块，他上课不是没听。何老师在上头一步接一步往下走，走得顺；他跟到第三步就跟丢了。每一步单看都听得懂，合起来接不上——这一步为什么落在这儿，下一步凭什么接到那儿。他把黑板上最后两步抄下来，抄得整整齐齐，抄完盯着看了一会儿。

林一鸣把本子摊开，把这三四个礼拜的题往前翻。

上学期那套分堆的法子，是他一道一道自己摸出来的：题拿到手先不动笔，先看它从哪儿下手，下手的地方一样的归一处。归好了一处一处过，过完一处，这一处里往后再碰见多少道都不慌。四月那场大考他就是这么顶过去的。

现在他照着往回归。

第一道。题里给的东西有五六样，有的动，有的不动。他找头一个动的那个，找出来两个都像。他挑了其中一个往下走，走了两步，另一个也跟着变，变得他刚写下的那一步站不住。他还是把这道归进一堆，在旁边标了个记号。

翻到第二道，像的地方不在要紧处，走两步就分了岔，他另起一个记号。第三道又像第一道，也像第二道。翻到第七八道上头他停了。本子边上那一溜记号，一道题一个，没有两道是重的。前头堆在一处的那几道，其实互相也不认识，是他硬塞进去的。

分是分了。分完跟没分一样。

下课铃响。何老师最后一句是就这样，说的时候人已经到门口了。

高磊从铅笔盒里摸出个圆规，针尖朝下，在桌面上戳，戳出一排小坑。

我妈昨天买了一箱橘子。

一整箱。堆在鞋柜上头，堆得跟座小山似的。高磊把圆规倒过来，铅芯那头掉出来一截，他捏着往回按，按秃了一点，我说你吃得完吗，她说放着放着就吃完了。

林一鸣把本子往边上挪了挪。

高磊拿针尖在自己指头肚上按了一下，地一声缩回去，真扎。他把手指头凑到眼跟前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眼儿来，又把圆规扔回铅笔盒，你说学校让买这个干什么，画个圈还不如拿瓶盖描。

林一鸣了一声。

高磊等了一会儿，没等着下文，趴下去了。

走廊上跑过去一个学生，校服拉链永远只拉一半，上头敞着，下头卡着，跑起来两片衣摆在腰后头一扇一扇。后头有人追着喊，他也不回头。

七点的铃拉完，管子灯从前头往后头次第跳亮，教室里白得晃眼。

林一鸣把作业翻到最后一页，空着的那两道里，靠前的一道抄到草稿纸上。

抄完他先想它像哪一堆。想了一会儿，觉得像上礼拜讲过的那一堆，就照那一堆的走法往下写。写了三行。第四行写不下去——题里那个东西一动，跟着动的有两个，他这条走法只顾得住一个，另一个自己在旁边变，变得他这三行全悬着。

他把笔搁下，看了那三行一会儿，抬手划了。划得用力，纸背都起了棱。

再来一遍，还是在那个地方过不去。

他把笔头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点出两个小黑点。

他换了张纸。这回他不往堆上想。他把题里给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抄，抄一样，在外头画个圈。抄完数了数，圈了五个。两个是题里明说的，两个得从别处翻出来，还有一个他犹豫了半天才画上——题里没直说，可它在那儿。

然后他在圈跟圈之间画线。这个动了，哪个跟着动，就从这个往那个拉一道。

第一条拉得挺顺。第二条拉完他觉着方向反了，划掉，倒过来重拉。拉到第三条，他的笔停了，笔杆顺着手指头滑下去，横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