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今天又不是礼拜六。娟姐的儿子阿聪蹲在柜台里头，拿美工刀划一只空纸箱的封条，刀顺着胶带走到底，箱子塌下去一半。

放假了。林一鸣把书包往柜台角上一搁。

这个暑假他来的日子散开了，隔一天来一趟，赶上娟姐这头忙，连着两天也来。来了还是对单——上一趟配出去的几样，娟姐记在她那本蓝壳本子后头，他记在自个儿那本上，两下摊开，一行一行往下过。今天也是这么来的。

娟姐拿抹布在玻璃柜面上蹭一处水渍，蹭了两下没蹭掉，改用指甲刮。小电扇摇过来，把摊开的月单掀起个角，她顺手抄起搪瓷缸子压住。

昨儿下午出的那两样我记潦草了，她说，你给我对一遍。

林一鸣把本子翻开，笔帽咬在嘴里，刚点到第二行，过道口那边拐进来一个人，脚步比平常急，头上还扣着张折成帽子的报纸。那人进了楼道才想起来，把报纸从头上摘下来，捏在手里扇了两下。

是月月来拿四样那位老葛。

老葛？娟姐直起腰，你这不到日子啊。

不到日子我也得来。老葛把空袋子往柜台角上一挂，人倚着柜台边站定，从怀里摸出那个硬壳小本，翻开又合上，电池。我今儿专为电池来的。

你这个月的四样，上回不是刚拿齐。

齐是齐了，不够卖。老葛把报纸帽子往柜台上一按，压平，我那摊子摆在村口榕树底下，你们晓得的。这几天下工的一拨一拨过来，先问收音机，买了收音机就问电池——买回去晚上搁在楼底下，一堆人围着听，听奥运开幕前那些个节目。前天夜里我收摊晚，打那院子过，凳子摆了一圈，摇着扇子，谁也不回屋。

他顿了一下，把小本在柜台上磕了磕。

我摊上电池走的量，比平常快出一倍。上个月照老规矩备的那点，眼下不够卖了。

娟姐了一声，抽出笔来。那你加多少。

平常我拿六板。老葛伸出手比了比，又收回去，这回再加六板。

娟姐笔尖在纸上顿住。她弯腰往柜台底下瞧了一眼，那底下码着的板数，她自个儿心里有个数。

你这一加，我这儿就见底了。

见底你不会补么。老葛咧嘴，我又不是白拿。

正说着，过道上探过来半个身子，一个生面孔，四十来岁，背心搭在肩上。

老板娘，电池有没有整板的？

娟姐头也没抬。

我下晌过来拿两板。那人说完就走了，鞋底在水磨石上蹭出一串响。

老葛看着那背影，冲娟姐挑挑眉毛，没说话，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蹲身在柜台上一张一张点。点到一半停下来，把一张卷了角的抽出来抚平，重新塞回去，再从头点。点完，推到娟姐跟前。

娟姐收了钱，从柜台底下一板一板往外掏，掏够六板，用旧报纸垫着捆上。老葛把袋子撑开，自个儿装。

林一鸣把本子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娟姐。他说。

这个月的常例进货你还没走吧。

月中呢，急什么。

你把下个月那份，先进出来压着。林一鸣说，就照你月月进的那个数，先进一口出来。

娟姐把捆好的电池往老葛袋子里一塞，回过头。

压货？她眼皮抬起来，秀才，你今天这话我可听不惯。

老葛摊前那个样子你听见了。林一鸣把手指头在柜台上点了点，刚才那位问整板的，也不是你的老客。这两三天就开幕了，这日子明摆着的，谁都数得出来。行市这会儿还没动，你趁没动，先把这口备出来。

行市没动我就该往里砸钱？娟姐把抹布抓起来又摔下，我头两年压过一回货，压得我那个年都没过安生。这话我不细讲。

我没讲往里砸。

你讲的就是往里砸。娟姐一根手指头戳着柜台底下，我盒底那点本，是拿来周转的。你让我一口进出双份，货堆在底下，卖不动呢？卖不动它就是砖头，砖头还能垒墙，它连墙都垒不了。

要是卖得动呢。

卖得动我再进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