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池贵两毛，充电器贵三毛，线也贵——加一块儿，我一个月能省出小半天工钱。

柜台前趴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领口起了毛的旧西装外套，底下只套着件汗衫。他伸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点着柜台报数。林一鸣转到娟姐这排柜台跟前，正听见这一句。

隔壁档口没客，档主仰着脸在看斜上方吊着的一台小电视——放的不是碟，是股市行情，满屏绿的，他看一阵，摇摇头，又接着看。

娟姐站在柜台里头，脸绷着，没接话。见林一鸣上来，眼睛往他这边瞟了一下——那意思他看懂了：这位就是月月来拿货的那个买家，上礼拜起就惦记着别处的低价，今儿这一趟，真拿着别家的价堵上门来了。

老葛，娟姐终于开口，声气压着，你那价，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你别问。老葛把手一摊，反正就这个数。娟姐，不是我要走，你这价，实在比人家高一截。

林一鸣把书包往柜台角一搁。他这一段自个儿盯着的就是这一单——从年前接上，一个月一个月照纸走，走到这个月，头一回真有人拿着别家的价堵上门来。娟姐这会儿要一慌，把价往下一让，这单往后就没了准头；他要拦，就得让老葛自个儿看明白，那个便宜，省在哪儿、又缺在哪儿。

老葛，他开口，你月月来拿这四样——电池、线、充电器，还有那个圆头的充电头。别家，都配得齐？

老葛回头看了他一眼。这秀才他见过，娟姐柜台上那个记本子的表弟。

电池、线、充电器，人家都有，还便宜。老葛应得挺快，可应到第四样，顿了一下，那个圆头的充电头……人家讲这阵没有。让我下阵再去问。

林一鸣心里落了地。上个月摸阿坤那一趟没白下——配货那头讲的那句这阵齐、下阵看货，那会儿还是句空话，这会儿落到老葛嘴里，成了实的。那圆头充电头，是给老款直板机配的，娟姐这柜台月月常备；别家图快，这一阵手上没有，就短了这一样。这一样要是别家也配上了，他今天这一套就没得摆，娟姐这单也就守不住了。幸而，别家没有。

娟姐，他转过头，你那本子后头那页，翻出来。

娟姐会意，从柜台底下抽出那个蓝壳本，翻到后头——上个月他让她空出来的那块地方：这个月给老葛的四样价记在这头，别家报老葛的那几个数，上回还是几个空圈，等着填。

你嘴里报的这几个数，林一鸣把本子往老葛跟前推了半寸，娟姐这就记上，跟她的价搁一块儿。

娟姐拿笔——笔杆上拴着截红尼龙绳，另一头系在本子壳上，绳头磨得起了毛——就着老葛报的，一样一样填进空圈：电池、线、充电器，别家一样一个数，落在她自个儿那价旁边。填到圆头充电头那一行，老葛没数可报——别家这阵没有，这一格空着。三个数并排一比，差多少，一眼看得清；那空着的一格，也一眼看得见。老葛盯着自个儿报的那几个数落到纸上，又瞥了那空格一眼，没作声。

你自个儿看。林一鸣指着那两行，电池、圆头充电头，这两样价钉死，娟姐从年前到今天一分没多收你——电池你比别家，也就贵那么两毛。线和充电器是活的，行市松了娟姐跟着松，你手上这价，是这半个月最低。他把指头往下一挪，点在圆头充电头那行，就这一样，别家这阵没有。你这个月要的四样，别家配不齐——你省下那点，是拿齐不齐换来的。

娟姐听到这儿，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东西来，往柜面上一搁——正是那圆头的充电头。盒子边角压得有些塌，搁了些日子了。

这个，她把它往老葛跟前推，你月月来拿的四样里，就数它走得慢。搁我柜台底下大半年，一个月走不了三两个，我照样备着——图的就是你这样的主顾，哪个月要，我哪个月拿得出。别家不备它，也不傻：这一样走得慢，压着本钱不划算，人家犯不上。我这头备着，价里头就贵这一点。

老葛把那充电头拿起来，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又搁回柜面。他没说话。可林一鸣看得出，这充电头搁到他眼前，比方才那两行数还管用——数得算着才信得过，这东西掂在手里，是他下个月摊上真要卖出去的。

这个我摊上还真少不了。老葛捏着盒子边角，半晌才松手，下工的手里多半是旧款直板机，就认这圆头的。别的塞给他，他扭头就搁下。少了这一样，我那摊上就短一块。

你在我这儿拿的，娟姐说，坏了你拿回来，我给你换。不用你多费口舌，货是这儿出的，我看一眼就给你换新。你摊上那买主找你，你回头找我，我这柜台跑不了，月月在这儿。这一条，写不进你那本价里头。

她说着，下巴往柜台外头一抬。去年秋上你拿那批充电器，坏了三个，接口都松了，你拿回来，我当场拆了三个新的给你换上，没让你多讲一个字。别处便宜，便宜的时候是便宜。等你摊上人拿着坏的来找你，你上哪儿换去。

老葛咂了下嘴，你这一提换，我倒想起一桩。

他把硬壳小本合上，往兜里一揣。

上回在另一处便宜的，我进过一批线。他说，贪那口省头。摊上卖出去，个把礼拜，坏了七八根。头一个拿回来的是个扎钢筋的，充两回就不进电了，站我摊子跟前骂骂咧咧，围了一圈人看。我要不给他换，这条街的活我往后就别做了。可我找卖我线那个——摊都撤了，人影没一个。那七八根，末了都是我自个儿贴的。贴进去的，比省下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