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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接一半

作品:《 重生06:从华强北MP3开始》

礼拜天没单子要写。林一鸣把上个礼拜的底单摊开对了一遍,末一行画了道杠,把笔搁下。

心思不在这上头。还剩三天。下礼拜三,卖床子那个人要把机器送到西乡厂里去——就是上礼拜六他冒他爸的名,拿一根软尺去量过的那台。定金押了,退不掉,这他清楚。他要赶在机器进厂之前,把他爸嘴上那个字掰回来半个:那个大厂的单子,接一半就够,剩下的大头,让给别家去做。

难就难在,这话不能是他讲出来的。他一个念书的,懂什么厂里进料出货。得叫他妈去讲,讲得像是他妈自己盘算出来的。

巷口有人喊他名字。阿伟骑在车上,一只脚点着马路牙子,不进来,车把上挂个塑料袋晃荡。

礼拜天你也窝家里。

有事。

我顶,你天天有事。阿伟从袋里摸出个东西塞给他,是半根甘蔗。巷口新支了个削甘蔗的推车,电动的皮刀一转嗡一声,甘蔗皮甩了一地。那个削甘蔗的,机器一转,皮甩我一裤腿。我讹了他半根。

甘蔗还沾着水。林一鸣接了。

我们班主任昨天穿件夹克,阿伟压低嗓子,跟我爸那件一模一样。我一整天不敢看讲台。

怕什么。

我怕我一看就想喊爸。他蹬了两下,车头歪出去,礼拜天我再来喊你。

人骑远了。那半根甘蔗还在手上。林一鸣咬了一口,转身回去。

礼拜一晚自习散了到家,母亲就着灯在缝一件褂子,父亲的,袖口磨了个洞。

沙井那个管数的,她头也没抬,我让人又去问了一遍。

那是母亲自己托的人,隔着两层熟人,在沙井一个厂里管数。上回问的是大厂结钱压几个月,这回她问得实:这么大一单,接不接得住。

怎么讲。

他捎回来一句:接得住多少接多少,别接那么大的。她把针在头发里划了一下,压三个月是常事,压半年的也有,这他上回就讲过了。他这回添的是后半句。

林一鸣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边。头两天他还在琢磨那个跟他爸做过的人上哪儿找。这会儿看,找得着找不着,讲的都是这一句。那个人不必再找了。

隔壁卖电池那个姨,他说,前年被楼上一家拖过两个月。货照进,钱不来,一样新的都不敢添,进一箱货她拆两回拿。她自己跟我讲的。

母亲抬眼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晓得。

在她柜台边上听来的。

听来的东西,母亲低下头接着缝,自己心里有数就够了,别逢人就讲。

他坐到她对面去。母亲手上那件褂子的袖口翻过来搭在膝盖上,针脚补得密,一圈套一圈,补完这一处,父亲还能再穿一季。

妈,爸那一台床子,一个月能出多少个,你问过没有。

问它做什么。

大厂那一单,一个月要的数,是爸这一台出的好几倍。他把手指头在桌上摆了摆,要全接下来,一台不够,得添床子;添了床子,得添人。添的这些,钱都得先垫着,垫到人家把钱结回来。这钱结回来慢,三个月是虚的,爸自己讲过是活话;沙井捎的,压半年也有。垫出去的钱大半年才回得来,这大半年里,工人的工钱月月要发,一天都拖不得。

母亲手上的针停了。

添两台。她把这三个字重了一遍,你怎么算出来两台的。

拿爸这一台一个月出的数打底。林一鸣说,大单一个月要的,比这个数多出一大截。一台顶不上,两台还紧巴。

母亲没吭声,嘴唇动了动,自己在心里把这个数排了一遍,排得比他讲得还快。

接一半呢,他说,一半,用爸手上这一台就出得来。不添床子,不添人,也就不用垫那么久。多出来的,让别家接去。

母亲把褂子翻过来看了看,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台新押的床子。

接一半,用不上。

母亲把针别回褂子襟上,把线咬断,搁下了。

礼拜二父亲回来得晚,一身机油味。进门先抓过桌上那个玻璃瓶——装过麦乳精的,如今拿来泡茶,瓶口那圈螺纹还留着——倒了大半瓶凉茶,仰着脖灌下去,瓶底往桌上一墩。

定金交清了。礼拜三送厂里。

母亲等他扒了两口饭。

那一单,她说,你打算接多少。

人家要多少我接多少。父亲夹了口菜,这种大厂的单,接住了,往后年年有。他顿了顿,我做模具做了十来年,厂子一直就这么大点。十来个人,一年到头守着那点活。这回是个往上走的机会。多做,才多赚。

多做,你手上那一台够不够。

不够就添。床子我不都押了一台了。

添一台够不够。

父亲嚼菜的动作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