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汤怎么是清的？

小满端着碗，先凑到锅边看了一圈，又凑回来，小小地抿了一口，咂咂嘴，再抿一口。

没有药味。她像验货似的报出结论，妈，你是不是忘了放那个黑黑的东西？

天热了。蔡秀琴头也不抬，一勺一勺给每人舀汤，猛药伤身。喝你的。

天麻汤喝了小半个月，汤在这天晚上突然变清了：几片瘦肉，一小把莲子，两三颗红枣，汤面上浮着点油星。林一鸣喝了一口，汤是汤味，肉是肉味。爸那句话是他捎回来的——喝得出汤味的汤，才是好汤。捎到的时候妈正在剁菜，刀没停：他懂什么。锅都没摸过的人。

刀没停，第二天的汤就清了。

清是清了，名目还在。莲子安神，红枣补气，隔两天换一样，换来换去不离一个字。小满起先还是挨派的陪喝差事，喝到汤变了味，倒主动端着碗来了，一边喝一边总结：哥，妈这是把药熬到好喝的里头了。防不胜防。

日子就在一碗一碗的汤里滚过去。卷子写完一摞又起一摞，麦老师的新卷发到第三套；马蹄表每天五点五十准时炸响，脆得没心没肺；教室小黑板上的数字从二十五掉到十几，掉得不紧不慢，谁也拦不住。楼下肠粉店换了新蒸屉，头两天火候没对，老板娘跟熟客一个一个解释；到第三天味道对了，也就没人再提这事。

六月六号，星期三，最后一节课，老周抱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走进教室。

信封看着不厚，全班的动静却一下子没了。人人都知道里头是什么。

准考证。老周把封口拆开，抽出一沓硬纸片，念到名字的上来领。领了先对三样：名字，照片，考号。有一个字不对的，现在讲，过了今天再讲就是你自己的事。

一个一个上去领。有个男生领完就把证塞进裤兜，被老周叫回来，当着面拿出来夹进课本。轮到林一鸣，老周把那张纸片递过来，顺手在他名字上点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回到座位，阿伟已经在龇牙咧嘴：我顶，这照片把我拍得跟墙上贴的通缉令似的。他凑过来看林一鸣的，啧了一声，你的还行，像个好人。再往下看，他忽然一拍桌子，红棉中学？考点不挨着华强北吗？你主场啊！

考场里没有主场。

嘴上这么说，林一鸣心里还是失笑。罗姨把他从那层楼赶出来一个多月，一张准考证，又把他送回两条街外。

两件事。老周在讲台上敲敲黑板，第一，考点红棉中学，不在本校。这两天让家里陪着把路认一遍，别到十六号早上满大街问人。第二，今年的卷子是机器改的，答题卡，2B铅笔涂。名字考号涂错一格，你答出花来，机器也不认你。

底下有人问总分。

四百九十。老周说，五门笔试，加体育——体育的分，早就在你们腿上了。剩下的，笔上见。别算别人的，算你自己缺哪儿。

又有人问，红棉中学的考场怎么坐。

混编。老周说，几个学校打散了排，进了试室，前后左右都是生面孔。他环视一圈，正好。没熟人，就没闲话，心思全搁卷子上。

阿伟小声嘀咕：生面孔才吓人。万一边上坐个大神，写卷子跟刮风似的，我这心态……

你管邻座刮风下雨。老周耳朵尖得很，你的卷子不会因为他多一个字，也不会少一个字。

哄堂一笑，就散了课。

林一鸣捏着那张硬纸片，看了很久。

姓名，林一鸣。考号，一串数字。十九年前——按他里头那个人的算法——他也领过一张一模一样的东西。可是一道题都想不起来了。想得起来的只有两样：涂答题卡涂串了一行，发现的时候，手心的汗把橡皮都洇湿了；还有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下着雨，他站在校门口的屋檐底下等他爸，等到人走光了，那辆面包车才来。

这一场，对他跟对教室里所有十四岁的人一样，是新的。

也好。他把准考证夹进笔记本最里层。他那点先知，管得着几年后的风向，管不着卷子上的一道几何题——这一场要真刀真枪地考，他反而踏实。

晚饭桌上，准考证传了一圈。

蔡秀琴接过去，先对着灯看照片，又把上头每一个字都念了一遍，连出生年月都没放过。红棉中学。她放下筷子，我明天先去走一趟，看坐哪路车，过几个路口，门朝哪边开——

不用。林建功夹了一筷子菜，十六、十七，厂里不排活。我送。

饭桌上静了一下。蔡秀琴看着他：你倒安排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