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城
作品:《 玄诀道》城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逸站在街口,手里攥着那个装着五百文钱的小布袋。布袋是粗麻布的,边缘磨得发白,但很干净,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和许嫣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都江村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下雨天泥泞不堪。爷爷说过的县城,他也只在想象里勾勒过轮廓。
但眼前这个……
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灯火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人。
到处都是人。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刚出锅的肉包子”,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穿着绸缎长衫的富商摇着扇子,慢悠悠踱进挂着“醉仙楼”牌匾的酒楼。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围在路边摊前,就着粗碗喝酒,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还有穿着各色裙装的女子,三三两两走过,发髻上的银饰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吆喝声、谈笑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远处不知哪家乐坊传来的丝竹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吵得人耳朵发麻。
空气里飘着几十种味道。
烤肉的焦香、蒸笼里飘出的面食甜香、酒坛子敞开的醇厚酒气、脂粉铺子传出的腻人花香、还有角落里隐约的牲畜粪便和污水沟的酸腐气……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头晕。
林逸站在原地,像根木头。
他见过山林,见过溪流,见过夜晚的星空。但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光,这么多声音挤在一起。
“喂!让让!别挡道!”
身后传来粗鲁的吆喝。林逸猛地回过神,往旁边挪了两步。一辆装满了麻袋的板车吱呀呀从他身边碾过去,拉车的汉子瞥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逸握紧钱袋,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眼睛不够用。
左边是一家铁匠铺,炉火正旺,光着膀子的铁匠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叮当声震得人胸口发闷。右边是家布庄,架子上挂满了各色布料,从粗糙的麻布到光滑的绸缎,颜色晃得人眼花。几个妇人围在柜台前,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
再往前,是个卖糖人的摊子。
老人手里捏着软化的糖稀,手指翻飞,几下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逸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又响又长,像在抗议。
他早上只喝了几口溪水,中午看着许嫣他们吃饼吃肉,硬生生忍到现在。胃里空得发疼,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虚弱感又爬了上来。
他需要吃东西。
不是黑面饼。他试过,用《玄诀》的方法勉强咽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胃里沉甸甸的,半天才榨出一点点微弱的灵气,根本填不饱肚子。
他需要真正的,有灵气的东西。
可那得多少钱?
林逸摸了摸怀里那五块下品灵石。爷爷留下的,说一块值一百万两白银。可他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他走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从炉子里夹出烤得金黄的烧饼。饼面上撒着芝麻,烤得酥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大娘,这饼怎么卖?”林逸问。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三文钱一个。要几个?”
林逸从钱袋里摸出三枚铜钱,递过去。
妇人接过钱,用油纸包了个烧饼递给他。
林逸接过,饼还烫手。他走到街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低头看着手里的烧饼。
金黄,酥脆,芝麻粒粒分明。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试着咬了一小口。
饼皮在嘴里碎裂,带着麦香和焦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胃里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涌。
恶心感像潮水一样冲上来,直冲喉咙。他猛地弯腰,干呕了几声,眼泪都逼出来了。刚才咽下去的那点饼渣,像烧红的炭块一样卡在食道里,火辣辣地疼。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
“小子。”
路玄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
“本大神早说了,你这身子,现在金贵得很。凡俗五谷,吃了就是受罪。”
林逸没力气跟他斗嘴。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手里的烧饼还剩下大半个,但他知道,不能再吃了。
他看了看四周。
街对面有家看起来挺气派的酒楼,门口挂着“客来香”的牌匾。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桌上摆着鸡鸭鱼肉,热气腾腾。
林逸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烧饼。
又看了看怀里那五块下品灵石。
他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小贩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扛着个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大叔,问您个事。”林逸开口。
小贩瞥了他一眼:“买糖葫芦?两文钱一串。”
“不是。”林逸从怀里掏出一块下品灵石,“这个……您收吗?”
小贩盯着他手里的灵石,看了两秒。
然后,他嗤笑一声。
“小兄弟,你逗我玩呢?”小贩语气里满是不屑,“这破石头,满山都是。我要它干嘛?擦屁股都嫌硬。”
林逸一愣。
“这不是……灵石吗?”
“灵石?”小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说这是灵石?小兄弟,你从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真正的灵石,那是修炼者老爷们用的东西,通体晶莹,里面有灵气流动的!你这块,灰扑扑的,跟路边的鹅卵石有啥区别?”
林逸低头看着手里的灵石。
确实,灰扑扑的,表面粗糙,不像他想象中那种晶莹剔透的样子。
“那……这个不值钱?”他问。
“值个屁钱。”小贩摆摆手,“赶紧收起来,别挡着我做生意。要买糖葫芦就掏铜钱,不买就一边去。”
林逸默默把灵石揣回怀里。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街道越来越繁华。两旁的店铺从卖日常用品的,渐渐变成了卖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文房四宝的。来往的行人衣着也光鲜起来,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劲装、腰佩刀剑的人走过,步履沉稳,眼神锐利——那是修武者。
林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臂的夹板。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需要找个地方住下,需要治伤,需要……解决吃饭问题。
五百文钱,够住几天客栈?够买几顿……能吃的食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那五块被爷爷珍而重之留下的“下品灵石”,在这个城里,好像连个烧饼都换不来。
“小子,别丧气。”
路玄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正经了些。
“你爷爷没骗你。那确实是灵石,不过是品质最差的下品灵石,灵气几乎散尽了,凡人认不出来很正常。真正的交易市场,在修炼者之间。你这点钱……”他顿了顿,“不够看。”
林逸没说话。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
四条街,四个方向,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他该往哪走?
“先找药殿。”路玄机说,“你身上有伤,得买点药。顺便……看看有没有你能用的东西。”
“药殿?”林逸问。
“卖丹药、草药的地方。每个郡城都有,是修炼者补给的地方。里面应该有些低级的、带点灵气的药材,虽然品质不咋地,但总比你硬吞黑面饼强。”
林逸点点头。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大爷,问了药殿的方向。
大爷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过三个路口,右手边最大的那栋三层楼就是。门口挂着‘药’字灯笼,好认。”
林逸道了谢,往东走。
越往东,街道两旁的店铺越少,行人也不像主街那么密集。但空气里的药味渐渐浓了起来——不是刺鼻的苦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草木清香的、复杂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看到了那栋楼。
三层,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硕大的红灯笼,灯笼上各写着一个黑色的“药”字。门面很宽,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明亮的灯光和晃动的身影。
林逸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光洁的青石板。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木盒、玉匣。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还混杂着一些说不清的、带着灵气的奇异香气。
大厅里人不多。
几个穿着长衫的伙计在柜台后忙碌,还有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林逸走了进去。
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大厅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一些,带着一股清凉的、属于药材的阴凉感。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木架前。
架子上摆着一个个小木盒,盒子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但他大多不认识。
“止血草”、“化瘀根”、“清心叶”……
都是些最基础的草药。
林逸的目光扫过这些盒子,心里没什么感觉。这些草药,大概就是给普通人治伤用的,里面蕴含的灵气微乎其微。
他继续往里走。
大厅深处,木架上的东西渐渐不一样了。
标签上的字变成了“凝露花”、“地根藤”、“火鳞果”……名字听起来就带着点不凡。装盛的东西也从木盒换成了玉盒,甚至还有几个用透明水晶罩着的,里面是颜色奇异、形状古怪的植物。
林逸停在一个水晶罩前。
罩子里,是一株通体碧绿、叶片细长如剑的草。草叶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镀了一层霜。
标签上写着:“剑叶草,一品灵草,蕴含微弱金灵气,可辅助修炼金属性功法。售价:五十下品灵石。”
五十下品灵石。
林逸摸了摸怀里那五块灰扑扑的石头。
他继续往前走。
忽然,他脚步一顿。
小腹处,那个一直缓缓旋转的五行阵法漩涡,毫无征兆地加速了一瞬。
很轻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林逸心里一紧。
他停下脚步,仔细感受。
漩涡又恢复了原来的转速。
但他确定,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前方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单独的木架。架子上只摆了七八个玉盒,每个玉盒都封得严严实实,盒盖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林逸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玉盒上。
那玉盒是淡青色的,盒盖上刻着一朵莲花的图案。莲花并蒂,一茎双花。
盒子是密封的,他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