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撤出江陵的那天，天还没亮。

月亮还挂在天上，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割麦子的镰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凉飕飕的。士兵们排着队，从北门出城，往南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闷闷的，踩在泥地上，噗噗噗。马蹄声脆脆的，踩在石板上，嗒嗒嗒。车轮声吱吱的，像一群老鼠在叫。

姜琪走在队伍中间。她没有骑马，把马让给了伤员。伤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腿上中了一箭，箭拔出来了，但伤口发炎了，整条腿肿得像水桶，走不了路。他不敢骑马，说“小的怎么能骑虞姬的马”。姜琪说“你骑，我走得动”。他还要推辞，项魁一把把他拎上了马。

江陵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一个守兵都没有了，火把没人管，烧到天亮自己就灭了。城门大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樊哙来了，看到的将是一座空城。没有军队，没有百姓，没有粮食，连一口水井都投了毒。这是陈平的主意。投毒的时候有人反对，说“汉军也是人”。陈平说“战场上不分是不是人”。

姜琪没有反对。她不是圣人。她只想让这些跟着她的人多活一天。

走了两个时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照在队伍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们在地上蠕动着，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弯弯曲曲地往前爬。姜琪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脚上又磨出了泡，泡磨破了，血黏在鞋袜上，走一步疼一步。她没吭声。

项小满走在她旁边，扛着那面旗。旗上的“项”字已经看不太清了，墨迹褪得厉害，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扛着旗，走得很快，像不知道累。他的脸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圆溜溜的，左顾右盼。他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看看姜琪。

“虞姬，”他问，“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武陵。”

“武陵在哪儿？”

“在南边。”

“去了武陵之后呢？”

姜琪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项小满没有再问。他把旗扛在肩上，旗杆的顶端已经破了，包了一块布，布被风吹得啪啪响。他走快了几步，走到队伍前面，回过头来朝姜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亮，像一盏灯。他不知道他们要输，不知道他们会死，不知道他爹已经死了。他只知道他在跟着虞姬走。虞姬去哪，他就去哪。十四岁的人，想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姜琪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疼了一下。她把疼咽下去了，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