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秋
作品:《 赢得山河,终失旧人》苏北的深秋,凉得透彻。
高远的天空褪尽了夏时的温润,只剩一片寡淡的灰蓝,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颜色淡得快要看不见了。道路两侧的白杨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直地刺向天空,像一根根伸开的手指,什么也抓不住。
一辆深灰色沃尔沃缓缓驶出G3高速匝道,碾过路面,带起细碎的风声。车是去年买的,贷款还没还完,秦阳说等年底奖金发了就提前还清。姜琪当时没接话。她觉得没必要提前还,每个月扣款就当存钱了。秦阳说“你不懂,少付利息就是多赚”。她就没再说什么了。这种对话他们有过很多次,每次都以她的沉默结束。
姜琪靠在副驾驶上,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起毛的《史记》,目光落定在《项羽本纪》那一页,久久没有移开。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二十四岁,起兵反秦。三十一岁,自刎乌江。从起兵到身死,不过七年。七年间,他打了七十多场仗,没输过一场。唯一输的那场,输了命。
她合上书,望向窗外。路两边的树影飞快地往后跑,跑着跑着就模糊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想什么呢?”秦阳问。
“没什么。”
“又在想项羽?”
姜琪没有回答。她确实在想项羽。不是那种“一个历史人物”地想,是那种“一个人”地想。一个二十四岁起兵、三十一岁身死的年轻人。放到现在,三十一岁不过刚读完博士、进单位没几年、房贷刚还了没多少。他已经打完了一辈子的仗,杀完了该杀的人,爱完了该爱的人,流完了最后一滴血。
“你这个人,”秦阳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中控的冰美式抿了一口,“看历史就看历史,别把自己看进去了。项羽是个失败的英雄,英雄归英雄,失败归失败。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
“你觉得他为什么输?”
“性格。”秦阳说,“刚愎自用,妇人之仁,不听劝,不会用人。范增那么大的本事,他不用。韩信那么大的本事,他不用。陈平那么大的本事,他还是不用。能用的不用,不能用的乱用。他不输谁输?”
“可是——”
“可是什么?”
姜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可是他不光是一个失败者”,想说“可是他手下的人愿意为他死”,想说“可是你赢了也不见得比他快乐”。她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秦阳是个讲结果的人。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过程不重要,原因不重要,心情不重要。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