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空
作品:《 如粟》———————①———————
星河又做梦了。
梦里有风,有花,有阳光。
他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里,各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
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像是有人把整条彩虹揉碎了撒在地上。
花香很淡,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只知道,这片花海很美。
他只知道,他在花海里看见了千帆。
千帆站在花海中央,穿着一件浅绿色襦裙,上白下绿,刺着简约的花鸟图案。
乌黑秀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翠绿花簪。
她微微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拨弄着一朵白色小花,像是正在和那朵花儿说话。
星河站在原地,看着她,不敢动。
他怕一动,她就消失了。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千帆抬起头,朝他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清澈,明亮,像装了一整个夏天。
然后她笑了,温柔地笑了。
“星河。”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但星河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星河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声音怎么都挤不出来。
千帆朝他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裙摆在花丛中轻轻拂过,带起几片细小花瓣。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一点点温热,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怎么了?怎么站着不动了?”她说。
星河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花瓣上。
他想伸手抱住她。
想说我好想你。
想说对不起。
想说都是我的错。
想说你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跟西王母走。
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
但他还是不敢动,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流泪。
见星河哭,千帆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慌乱了起来。
她连忙抬手,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擦去星河脸上的泪,焦急道:
“你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星河想说没有,想说自己只是太开心,太兴奋,太激动了。
但他还是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用手擦去自己脸上的泪。
风从花海中穿过,带来一阵阵淡淡花香。
星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把这一刻留住,留很久很久,留到天荒地老,留到他再也醒不过来。
可他最终还是醒了。
……
星河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天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痕。
他还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胳膊被压得发麻,脖子也有些僵。
他慢慢地直起身来,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伸手摸了一下,是泪痕。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昨晚的事。
他昨晚画符画到很晚,灯油烧完了,灯灭了,他没有点新的,就在黑暗中趴着,趴着哭。
然后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不是游祯锋的,也不是魏解灵的。
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个人往他嘴里喂了一颗什么东西,他吃下去之后只觉得很困,很困。
再然后……他就做了那个梦。
梦见了花海,梦见了千帆。
梦里的每一个细节直到现在都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花的颜色、风的温度、千帆的脸、千帆的声音、还有千帆用手帮他擦拭眼泪时的触感。
星河坐在桌前,看着自己的桌面。
桌上那叠黄裱纸还在,笔还在,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乎乎的硬壳。
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但星河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他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坐在游祯锋留下的那张椅子上。
是个女子。
陌生女子。
和自己一样只完成了炼气化神的陌生女子。
穿着九星学院统一的月白色制式对襟长裙和大袖衫,乌黑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面容姣好,但脸色很白,有些病态的白。
她正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星河看着她,她也看着星河。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是谁?”星河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这重要吗?”她说,声音很轻,“比起这个,你不是应该更好奇我喂你吃了什么吗?”
星河沉默了片刻。
“你喂我吃了什么?”他问。
女子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然后举到星河眼前。
“会让人上瘾的毒药,半瓶就能吃死人的那种。”她说,语气极为随意。
随即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准备等你吃死之后炼化你的尸体。”
星河看着她手中的那个白色瓷瓶,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
女子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还带着点戏谑意味。
“因为我不是说了吗,”她说,“会上瘾啊。”
她把瓷瓶塞拔开,从中倒出一颗丹药,倒在掌心,然后举到星河面前。
丹药很小,只有豆粒般大小。
通体呈淡粉色,在晨光中泛着微微光泽,像一颗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珍珠。
“还要吗?”她问。
星河看着那颗丹药。
看着那颗淡粉色的、小小的、让他昨晚做了个梦的丹药。
他沉默了片刻。
再然后,他伸出手,从女子手中拿过那颗丹药,放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糖,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然后他觉得很困,很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视线里的女子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雾。
“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女子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星河……”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梦呓,“项星河……”
再然后,他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
他又梦见千帆了。
还是那片花海,还是那个笑容,还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千帆还是站在花海中央,还是穿着那件浅绿色的襦裙,还是插着那支翠绿花簪。
她朝他招手。
“星河,过来。”她说。
星河走了过去,穿过花海,踩过花瓣,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千帆的裙摆轻轻飘动。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千帆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
“你看这些花,好漂亮。”她说。
“嗯。”星河说,“好漂亮。”
这一次,他能说出话来了。
千帆笑了,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我想在这多待一会儿。”她说。
“好。”星河说,“多待一会儿。”
风从花海中穿过,带来一阵阵淡淡的花香,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
星河伸出手,轻轻地,像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触碰了一下千帆的脸。
千帆没有躲,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停留。
她的脸是温热的,和梦里不一样,和记忆里一样。
星河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没有哭。
他不想在千帆面前哭。
他想笑着。
于是他笑了,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很淡、很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经常会露出的那种笑。
“千帆。”他说。
“嗯?”千帆睁开眼,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千帆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傻傻的。”她说。
……
星河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个白天?还是更久?他记不清了。
他趴在桌上,脸压在臂弯里,压得脸有些发麻。他慢慢地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屋内。
屋里没有人。
那个女子走了。
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瓷瓶,就放在他的笔旁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星河看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往里头看了一眼。
满满一瓶,淡粉色的丹药,一颗挨着一颗,像一罐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珍珠。
他倒出一颗,捏在指尖,举到眼前看了看。
丹药很小,只有豆粒般大小,通体呈淡粉色,和昨天那颗一模一样。
他把丹药放回瓷瓶,塞上瓶塞,把瓷瓶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支起窗。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不知名的花草清香,淡淡的,甜甜的。
和梦里那片花海的味道很像。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
玉衡的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的挂着,暗淡得像快要熄灭了的灯。
他想起了千帆。
想起了梦里千帆的脸。
想起了梦里千帆的声音。
想起了梦里自己触碰千帆脸颊时的温热触感。
想起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想起了千帆说的那句“我想在这多待一会儿。”
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好,多待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个白色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淡粉色的丹药,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
他又梦见千帆了。
还是那片花海,还是那个笑容。
千帆站在花海中央,朝他招手。
“星河,过来。”她说。
星河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哭,也没笑,他就只是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停下。
然后他伸出手,牵起了她的手。
千帆的手很小,很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棉花。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千帆低头看了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星河。
“今天我想待久一点。”她说。
“好。”星河说,“今天待久一点。”
风从花海中穿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吹动了千帆的发丝,吹动了星河的衣袍。
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唱歌。
星河牵着千帆的手,在花海中慢慢地走。
漫无目的,没有方向,就这么走着。
走过红色花丛,走过白色花丛,走过粉色花丛,走过紫色花丛。
千帆时不时地弯下腰,用手指拨弄一下路边的花,偶尔摘下一朵,别在耳后,转过头来问他:“好看吗?”
“好看。”星河说。
千帆就笑,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星河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片花海里,停在他牵着她的手的时候。
不用往前,也不用往后。
就这样,一直这样。
可是时间不会停。
花海还是那片花海,风还是那阵风,千帆还是那个千帆。
但星河知道,他迟早会醒的。
……
不知道过了多久,梦又醒了。
星河睁开眼。
入目的是木梁,青瓦,横平竖直的卯榫结构。
他躺在床上,被褥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张脸。
天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薄薄的,像一层霜。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看着头顶那根木梁,看着木梁上那些被岁月侵蚀出的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风。
没有千帆的体温。
只有自己的手。
那只苍白,指节分明,看着像几根干枯树枝的手。
他把手放了下来。
梦里的花海,梦里的花香,梦里千帆的笑脸,梦里千帆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