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星学院
作品:《 如粟》———————①———————
星河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屋顶。
木梁,青瓦,横平竖直的卯榫结构。
没有雕花,亦没有彩绘。
素得就像是一口倒扣着的大箱子。
白光透过半掩着的窗棂漏了进来,在梁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痕,令盯久了的星河不禁觉得有些刺眼。
于是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眼,随后缓缓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此时的他胸口处微微有些疼,但并不剧烈。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衣裳被人换过了。
换成了一件灰白色的襦式长裳,袖口长出一节,松松垮垮地堆在手腕处,有些不太合身。
而胸口处则是被布条层层缠绕,里面似乎还覆着一层药膏。
这是哪?星河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却摆着四五张床,被褥也都是统一的灰白色,叠放得整整齐齐。
墙角处则是立着几只大肚陶罐,罐口封着黄纸,隐隐从缝隙中渗出淡淡药香。
医院病房?
星河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
是谁救了自己,然后把自己送到这儿来了吗?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昏迷前的最后记忆是躺在烂泥地里,雨水不停地砸在脸上,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只记得很累,只记得很困。
只记得很冷。
星河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
红豆手链断了,豆子散了一地,被泥泞吞没了,被雨水冲走了……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千帆最后留给他的红豆手链没了。
就如同五年前卧龙山脚下那个木屋里的小小少女一般,没了。
星河盯着光秃秃的左手手腕看了许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五指,攥成一个拳。
他攥地很用力,攥地青筋浮起,攥地拳头微颤,攥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疼,但他没有松手。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手掌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红色印子,有一处还破了点皮,渗出些许血珠。
不过星河也没有去擦,而是不再管它,掀开被子爬下了床。
双脚踩在地面上的一瞬间,他晃了晃。
伤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上许多,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不过好在经脉没断,丹田没碎,命还在。
对后续修炼没有什么太大影响。
于是他穿上放在床前地面上的鞋子,站起身来。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乾坤袋、洛河剑,以及那件宥千佳缝过的黑衣。
黑衣已经被人洗净叠好了,但又破了,穿不了了。
他收好戴好后,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外走去。
出了门,是一条短廊。
廊道不长,廊柱是极具年代感的实木,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廊檐下则是挂着几串晾晒的低阶灵植草药。
翠云叶、温血花、雾绒草……还有些他不认得的,干透了风一吹就脆生生簌簌作响。
短廊的两侧没有拦墙,一眼就能望见尽头的院落。
院不大,方方正正,像块被刀切过的豆腐。
四个角落里各摆着一口大缸,里头养着睡莲,还没到花期,只浮着几片圆圆的叶。
院子的侧边是一方池子,周边种有花草,铺满碎石,池水不算清,泛着淡淡的绿。
池中则是立着一块太湖石,瘦、漏、透、皱,该有的都有。
星河走到池边,坐了下去。
水中的倒影先是有些模糊,然后慢慢清晰,映出一个人影。
一个令他厌恶的人影。
尤其是映照在池面上的那张脸,光是看着,就令他感到十分厌恶。
因为那张脸正满是厌恶地死死盯着他。
当然,他也知道这只是倒影。
之所以会厌恶地看着自己,只不过是自己正厌恶地看着池面上映照出来的这张脸罢了。
他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正厌恶地看着池面映照出来的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正在厌恶地看着他。
于是他站起身来,拾起池边上用作装饰的碎石头,朝着池中自己的倒影砸了过去。
石头打散倒影,溅起阵阵涟漪。
但没过多久,倒影就又恢复了原样,依旧是如同刚刚一般,依旧是这样满是厌恶的盯着自己。
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星河忽然干呕了一下。
没有吐出什么东西,胃里是空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自打和千帆分开之后,大多数时间里辟谷成为了他的常态。
修仙者可以不吃饭,但胃不会骗人,空了就是空了,干呕起来只有酸水。
涩涩的,烧得喉咙疼。
星河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又干呕了一阵,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
直起身的时候,他看见池子里的倒影也在动,也是跟着直起身,也是苍白着脸,瞳孔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好似两口枯井。
星河盯着那倒影,忽然想起以前洛红姐教他和千帆望气术的时候。
洛红姐曾说过刚完成引气入体的修仙者,身上的那种气息看着会有些浑浊,呈灰黑色。
随着不断修炼,那种气息就会慢慢变白。
等气息完全变成白色的时候,就说明完成炼精化气了。
之后炼气化神是蓝色,炼神还虚是红色,炼虚合道是金色。
那时候他和千帆都是灰黑色的,都想着早日完成炼精化气,将气息修炼至纯白色。
后来他们的气息真的变成纯白色了,再后来甚至都变成蓝色的了。
可蓝色又如何?红色又能怎样?
哪怕是已经完成了炼神还虚的洛红姐,气息都变成红色的了,最后不还是说没就没了。
洛红姐没了,千帆也没了。
这世上所有颜色最后都一样会消失,只剩下黑白。
生是白色,死是黑色。
星河觉得自己现在大概就是黑色的,从里到外都是黑色的。
不是独属于修仙者的那种特殊气息的黑,而是那种更深处的、更本质的、腐烂的黑。
不过他也懒得去管了。
光照又偏了几分,池子里的倒影也跟着变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