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抢不到的差事
作品:《 尘寰药途》消息传得很快。
还没到掌灯时分,住区前头那块旧木牌旁就挤满了人。有人鞋都没穿稳,踩着湿石地往前凑;有人抱着胳膊站在后头装作不在意,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还有几个平日最会钻营的,已经先一步往执役房门口晃去了。
西角要清残料。
这六个字,比近来所有“考核提前”的风声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因为风声只是悬着。
差事却是实的。
谁去,谁就能碰到那块人人避讳、却又明显藏着东西的地方;谁不去,就只能继续在外围打转,看着机会从眼前过去。
顾寒川站在人群外头,没有往前挤。
他知道,这种时候越往前凑,越不像自己这种底层弟子该有的样子。可心里那根线,却已经绷了起来。
机会来了。
可机会真落下来,看的不是你想不想去,而是轮不轮得到你。
木牌前站着个黄脸执役,手里拿着一卷名册,声音懒洋洋的,像只是顺手念一桩脏活:“西角旧沟塌边,今夜临时清运一批残料。要四人,两组,走内侧短道。按惯例,从近三月考绩中上、药园旧路熟、牌册无过者里点。”
人群里先是一静,紧接着便冒出些低低议论。
“无过?”
“那跟咱们还有什么关系。”
“临时差事果然轮不到底下这群人。”
“西角那地方谁爱去谁去,真让你去你敢?”
嘴上这样说,可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一样。
有人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压根没资格;有人却明显失望,像看着一块自己够不着的肉从鼻尖前被端走。
顾寒川站在后头,把那句“近三月考绩中上、药园旧路熟、牌册无过”在心里过了一遍。
每一条都像规矩。
合在一起,却刚好把他挡在外头。
近三月考绩中上,他没有。
牌册无过,他更没有。
至于药园旧路熟——这本该是他少数能沾边的一条,可在前两条前头,已经什么都算不上了。
黄脸执役很快念了四个名字。
顾寒川听见第一个,便微微眯了下眼。
陈久安。
外门里混得不算最高,却一向和执役房走得近,平日专领些又脏又能沾好处的活。第二个叫鲁成,前阵子还在南坡替一名执事跑过腿。后面两个,一个是药房外围常跑腿的验册房当值弟子,一个是西坡那边近来绩册被夸过两次的高瘦青年。
没一个是真正底层。
也没一个,是会在木牌前被人随手呼来喝去的那种人。
顾寒川听完,心里反倒更定了。
他之前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若真是临时缺人,自己或许能想法子搭进去。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这差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看谁有空。
而是看谁配碰。
木牌前那几个被点到名字的人已经陆续走出来。陈久安个子不高,脸却白净,腰间挂着一块擦得发亮的旧木牌,走路时下巴总习惯微微抬着。他听见有人低声问“西角也敢去”,还笑了笑:“怕什么?不过清几筐塌下来的烂根烂土,又不是进鬼窟。”
话说得轻巧,旁边几人却都陪着笑。
顾寒川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真冷。
是你明明看见路了,前头却还拦着人、规矩和身份,连踩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赵姓弟子凑到他旁边,低声骂了句:“说得跟他们多有本事似的。还不是平时会往执役房那边递笑脸。”
顾寒川道:“递笑脸,也是本事。”
赵姓弟子被噎了一下:“你怎么还替他们说话?”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顾寒川看着木牌前那几个人,声音很平,“我是看明白一件事。”
“什么?”
“机会摆出来,也不是谁都够得着。”
赵姓弟子半晌没出声。
因为这话比骂两句更难听。
木牌前,黄脸执役开始分牌符、发灯签,交代今夜西角短道只许走内侧,不许乱翻旧沟,不许私自截留残料。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还特意抬了抬声音,像是故意叫周围没资格去的人也一并听清。
“谁若想着借机混进去,或私下摸牌跟道,抓到一律按盗料记。”
这话一出,周围那点原本还浮着的躁动顿时被压下去不少。
盗料。
这可不是小过。
顾寒川眼神微沉。
对方连这一步都先堵上了。
说明西角那批残料,至少在名义上,是有人盯着的。不是底下人随手就能摸一把的废渣,而是一块即便烂着,也仍在“被管着”的东西。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更碰不上。
四人领了牌,跟着黄脸执役往西边走。人群自觉分开一条路,许多目光都跟着那几道背影过去,羡的、怕的、酸的,都有。
顾寒川没有跟。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久安他们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西侧石阶后头。
那一瞬,他忽然特别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