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年级快要结束时，消息灵通的同学悄悄传递信息：“知道吗？咱们马上就要分文理班了。是学文还是学理，那可是通向完全不同的人生之路。”

“唉，高考的门槛你过不去，学文学理还不是都一个样？将来都是回家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混一辈子。”绝大部分同学都是这样的想法。混个高中毕业证，就是他们的最终目的。面对百分之几的升学率，同学们都有自己的打算也很正常。文科的升学率更低，即使考上了，也没有出息，这是大家的共识。所以，学习文科的同学往往被老师和同学看不起，更多的同学选择学理科。夏之阳才不管分不分班呢，无论学文还是学理都一样，他只是读自己喜欢的书。

终于有一天，魏老师在班上宣布了分班的消息。他带着轻蔑的微笑说：“我们班有几个想学文的同学？请站起来。”看到魏老师的态度，几位想学文科的同学，感觉到像是承认错误一样，胆怯地都不愿首先站起来。夏之阳看到老师的神色，很是生气。学文有什么丢人的吗？学文就是低人一等，不务正业吗？他鼓足勇气，第一个站起来，直视着老师的目光。

“噢，有一个了，就凭你那成绩，也只有学文。”老师冷冷地说，“还有吗？”魏老师扫视了一下教室。几个理、化成绩不好的同学陆续站起来，张明也站起来。全班六十多个同学，只有十几个学文的，他们在班里的成绩都属于中下等。

魏老师微笑着看看站起来的学生，带着讽刺的口气说：“哦，就这么多吧？请问，你们都读过《高老头》吗？没有吧？没有读过《高老头》，还学什么文呢！我听说有个别的同学，不知天高地厚，写什么诗歌、小说！不要太狂妄了，写作是需要天才的，你有这个能力吗？！”从此以后，在同学们中间，“你读过《高老头》吗？”这句话，成了嘲笑文科学生最有力的武器。

“学文科担风险，学文科分不到好的工作，学文科就是想偷懒……总之，在有些同学，甚至老师的眼里，学文的学生都是不务正业、没有出息的人，真是见识浅至极！”下课后，夏之阳和张明一起走出教室，张明愤愤不平地说。

“更可笑的是老师说，学文科需要天才，不是后天努力就能成功的。”夏之阳说，“‘天才’之说，只不过是一些庸人为了掩饰自己的懒惰而发明的一个名词。什么是天才？每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可以成为天才。它不是光靠勤奋得来的，还要有崇高的品质，顽强的意志，以及对真理的狂热追求，对丑恶的极端厌恶。要想干一番事业，要想做自己的事，就要冲破社会的一切束缚，冲破所有的世俗偏见。既不要被它同化，被它吓倒，又不要悲观消极。“难得糊涂”要不得，要清醒地解剖一切，深入地体验生活，描写生活。只要终生努力，坚持不懈，一定会成为天才。”

“理科重要，我认为文科更重要。”张明说，“在这个弊端重重、积习难改的社会里，需要的不仅仅是理科生，是自然科学的发展，更需要的是社会科学。要让人们都有健康的心灵、崇高的理想和信仰。人人都有信仰，国家才有力量，像我们班的某些同学，成绩再好，将来也不会有多大出息。只有社会科学发展了，人们的心灵才能健全，品质才能完善。要发展科技，但首先要改造社会，重视人的素质全面的发展。一个结构不合理的社会，一个道德低下、没有信仰的民族，科技越是发展，人们的生活就会越痛苦，灾难就越容易发生。如果说科学技术是社会发展动力的话，那么社会科学则是社会前进的方向盘，是轮船在大海里航行的指南针。推动力固然重要，但假如没有航向，没有舵手，动力再强又有什么用？重理轻文，是人们目光短浅的体现。”

“对，我赞同你的看法。”夏之阳拍拍张明的肩膀，“让我们一起努力，尽力改变社会上的陋习，改变人们陈腐的思想观念。”

“我是没有这个能力，但愿你能坚持自己的理想，走向成功。”张明笑着对夏之阳说。

高二年级六个班学文的同学集中起来，刚好组成一个班。重新组班后，五个理科班在各自的班主任带领下，紧张地上课了。周敏和王雪由于成绩突出，分到了最好的理科一班。她们配备了最好的老师，学校好像把升学率的赌注全押在了这里。而文科班的教室在哪里，学校迟迟没有定下来，班主任是谁也不知道。在新的同学里，夏之阳见到了何峰，他们高兴地打着招呼，以后在一个班里学习，他们有更多的机会探讨人生、社会了。

“你好，夏之阳，从今天开始，我们才成为真正的同学。”

“太高兴了，今后在文学方面请你多帮助我。”

“你还有心思想那些不着边际的文学？”何峰苦笑着说，“还是想办法怎样获得毕业证吧，你看我们这样混下去，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一百多位文科生，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操场上，校园里。看到理科班都已正常上课了，学校对他们却不管不问，他们都忿忿不平：“学文科的学生就像没有娘的孩子，学校也不管了。重理轻文，这也太明显了吧。”

“学文的首先要学会发牢骚，不然怎么能够指桑骂槐，出口成章，成就一番事业？屈原被放逐了，愤而吟唱《离骚》，成了千古绝唱；司马迁遭受宫刑之辱，发愤而作《史记》，名震中外；曹雪芹家道败落，写出了《红楼梦》，成就中国文学的巅峰之作……学校这是在培养你们的情绪，让你们找到感觉呢。”有位同学自嘲似的说，惹得几位同学哈哈大笑。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天，直到下午快放学了，教导主任才匆匆忙忙地来到同学中间。他向叽叽喳喳的文科生们布置了一项任务：“你们把大会堂前的三间房子打扫打扫，暂时先自己复习。你们的老师还没有到位呢。”他指示了一番，又不见人影了。

“行动吧，有个地方坐，总比站在操场上强。”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大家马上自觉地干起来。这里是大会堂前边的三间侧厅，不知多久没有住人了。三间大屋里堆满破桌子、烂凳子，蛛网片片，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同学们把杂物堆到后面，挑选出能用的桌椅板凳摆好，擦拭干净。半小时后，终于打扫好了。同学们尽管个个尘土满面，也都挺高兴，毕竟有个教室了。这些学文的同学集中在一起，大家都感到很亲切、热闹，志同道合嘛。他们随便坐下来，有的翻开书，认真地看起来，有的仍在闲谈说笑：“我们现在是居高临下啊。”礼堂的侧厅高出一般教室四、五米，要经过十几个台阶才能到达。向下望去，是宽阔的操场，过了操场，就是掩映在树荫里的其他年级的教室，还有老师的办公室等。

“我们文科班单独在这里，才清静呢。”

“是啊，清静的无人过问了。”“高处不胜寒啊。”

第二天，终于有一位四、五十岁的老师快步走进教室。他自我介绍说是文科班的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微笑着看了看同学们，亲切地说：“大家也不是新来的学生了，有些事也不必让老师操心，自己看着办就行了。再说，现在是最后一年，也没有多少新的知识要讲，主要是复习，要靠大家自觉。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高考了，到时候是骡子是马就知道了。当然，你们大部分也考不上，这是注定的。咱们班现在是一百零七位同学，能考个零头就是最好的结果。”李老师讲了一会，指定两位班干部，又匆匆走出教室。

“难道我们都是骡子？”班主任走远了，不知哪位同学说了一声话，惹得同学哄堂大笑。

“学校对我们是放弃了，瞎子放驴，随你们怎么混吧。”

“大家别闹了，好好自习吧。”新任命的班长说。

何峰坐在夏之阳前面，他有一个厚厚的本子，是由几个普通的练习本合订在一起的。自习课时，何峰常常丢下课本，在练习本上狂乱地写上一阵，又偷偷地放进抽屉。

“我们的诗人失恋了。”张明悄悄地对夏之阳说，“那位漂亮的刘娟分到了理科班，分别时，何峰写了几首热情奔放的爱情诗送给她。刘娟不但不领情，还嘲弄他一顿，把诗交给班主任。班主任把何峰训斥一顿，并警告他说，再这样胡闹，学校会给他处分。”

“真的？”夏之阳不相信地说，“我看何峰学习非常认真，不会吧？”

“你不知道，他在装着给老师看呢，老师说过，如果他再不老实，连毕业证也不会给他。”张明说，“他在教室里装着看书，听其他同学说，早晚自习他常常独自一人跑出去，在野外狂呼乱叫……”

“刘娟不知道他的情况？”

“她才不管何峰呢，现在她正同一位刚分配来的年轻老师打的火热呢。”张明小声说。

夏之阳同情地看看何峰，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