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08年，十二月。

包头彻底冷了。出门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睫毛上挂霜，手指头伸出来不到半分钟就僵了。教室里的蜂窝煤炉子生起来了，四十多个人的汗味混着煤烟味，熏得人脑仁疼。

但比炉子更热的，是一张签名照。

——

课间，马小军风一样从外面冲进教室，手里举着个东西，跟举着面旗似的。

季沐林！季沐林！快看！

一张塑封的照片。巴掌大小，裹了层薄膜，边角有点翘。照片上是个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手里举着根糖葫芦。

小幂。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照片上的脸跟巷口那天差了快一个月——头发更长了一点，笑得更了一点——但那颗右边的门牙中间有条细细的缝。十岁的小幂还没补过牙。

张帆他表姐在邮局上班，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马小军把照片举得老高，签名照！货真价实！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照片已经被传开了。从前排传到后排，女生们抢着看。张慧接过去举着光看了半天，嘴里地感叹。孙雅琴接过来的时候双手捧着的，跟捧宝贝似的。

真的是小幂！签了名字哎！

这签名好漂亮！

传到刘红那排的时候，张慧举到她面前：刘红你不看看？她演的《小鹿》你看过没？

刘红扫了一眼照片，继续写课堂笔记。

看过了。

你不喜欢小幂？人家可好看了！

好看。但我得把这道题做完。

张慧撇撇嘴，把照片往后传。

照片晃到我面前。

季沐林你看不看？孙雅琴捏着角举给我，背面有签名！

我接过来。

照片正面是小幂——标准的笑容，标准的姿势。那种笑我见过，经纪公司教的——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上排六颗牙，下巴微收。不是自己的笑。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一行蓝色签字笔字迹——

小幂 08.11

字体很圆，笔画规整，每个字的大小几乎一样。字的宝盖头工工整整，下面收得干净利落——最后一笔是个点，顿了一下，收了。

标准的、教科书式的签名。

——

我的手心忽然出了层薄汗。

不对。

不是这样写的。

——

巷口那天。蜂窝煤旁边，路灯忽明忽暗。那个女人拽着小幂走，小女孩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站稳之后低头往前走。路过墙根的时候——蹲下来了。

从棉袄袖子里伸出那截细得像枯枝的手，捡起地上半截粉笔头。

她在墙上写字。写字的时候——

最后一笔不是往下顿的点。

是往上勾的。

写到末笔，手腕顺势往上一带，笔尖在墙面上划出一个小弧度。天生的手劲，改不掉的那种。就像有人写字歪、有人撇捺甩出去——是骨头和肌肉的自然动作。

就跟刘红写字最后一笔微微往上挑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笔迹习惯，刻在骨头里的。

那张签名照上的字，最后一笔是个规规矩矩的点。

这不是小幂写的。

有人替她练好了这个签名，让她照着描。描到跟原版一模一样——规整的、标准的、不带任何个人痕迹的。

一个十岁的童星，连自己名字都不能按习惯写。

——

季沐林？看够了没？

孙雅琴把照片抽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马小军凑过来：你翻来覆去干啥呢？

看签名写的啥字。

小幂俩字嘛——

他没再问。

我翻开课本，假装看书。脑子里全是那根往上勾的笔画。

一个连自己签名都做不了主的孩子。每天被那个女人拽着跑通告、背台词、练那个嘴角十五度的笑。她的签名别人写好了，她照着描。她的衣服别人挑，台词别人改——她蹲在巷口用粉笔写的那几个字，大概也不敢让那个女人看见。

前世有档综艺节目问小幂小时候最想做什么。她沉默了很久，说想写字。主持人问写字算什么愿望，她笑了笑——十五度，六颗牙，下巴微收。

我当时觉得她可怜。现在才知道，不是可怜——是控制。

——

放学后，我没跟焦阳他们走。

你干啥去？焦阳问。

去趟书店。

马小军从后面冒出来：书店？你啥时候爱看课外书了？

买本杂志。

他做了个懒得理你的表情，跟焦阳走了。

我背着书包往北，去了大马路拐角那家新华书店。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四点半路灯就亮了。书店里暖气扑了一脸，眼镜起了层雾。我用袖子擦了擦，穿过教辅区和文学区，走到门口那排矮架子前。

杂志。

《星周刊》《娱乐天地》《银幕内外》……花花绿绿的封面，全是明星的脸。

手指一本本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