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自城门低调驶入，不张旗、不鸣锣，混在寻常人流之中缓缓而行。

江南城果然不负盛名，水道纵横如蛛网，画桥低卧，乌篷船在水面轻轻划过，留下一圈圈细碎涟漪。街两旁商铺林立，绸缎庄、粮行、茶肆、酒楼挨挨挤挤，人声鼎沸却不显杂乱，处处透着富庶与温润。

萧泽仁坐在车中，指尖轻轻搭在窗沿，目光好奇地扫过街景。

他自小在尚书房受教，经史诗文、朝章国故、地方舆地皆有涉猎，江南风物图册不知翻过多少遍，可真真切切踏足这片土地，仍是别有一番感触。他没有半分懵懂之态，只默默观察河道宽窄、码头位置、粮行分布，眼神沉静，心思已然在不自觉中按楚昭教过的内容，盘算地势利弊。

楚昭坐在他身侧，脸上亦是一片好奇，终于又有了一点孩童模样。

前世他来过这一带，已是高楼林立、车流不息的现代都市，与眼前青砖黛瓦、烟雨楼台的古意江南截然不同。可即便景物迥异，有些脉络却是相通——水运便利之处，必是钱粮汇聚之地；商贾云集之所，往往藏着最复杂的利益纠葛。

青溪粮案、官道截杀……两条线看似相隔百里，根子却都扎在这片繁华之下。

“小侯爷，咱们的院子在城西静云里，僻静安稳，离码头不近不远，进退皆便。”秦厢驱马靠近车窗，低声禀报。

楚昭微微颔首：“知道了，直接过去。”

“是。”

车队自主街转入一条相对清净的巷道，又拐过两道弯，一座并不起眼的三进宅院出现在眼前。黑漆大门，门楣上无匾额，两侧只立着两头不起眼的石狮，瞧着像是一户家境尚可、却非大富大贵的寻常书香世家。

萧泽仁一眼便看懂其中用意，轻声道：“此处选址甚妥，既不惹人注目，又方便暗卫往来。”

楚昭侧首看他，眼底微含赞许：“皇孙殿下看得准。秦厢办事向来细致。”

车马停稳，亲卫迅速上前开门。

石榴、如意先下车，执月紧随其后，最后是楚蓉。陆先生亦缓步走下马车，抬眼打量四周，微微颔首：“闹中取静，藏形于市，是个好地方。”

早就安排好的门房听到动静，打开了大门。

秦厢做了个请的手势：“小侯爷，殿下，郡主，先生，请进。”

众人依次入内。

第一进是前厅与仆役院落，布置简洁，不显豪奢；第二进为正厅、书房与客院，宽敞明亮，陈设清雅；第三进则是内院，有花有树，临墙一处小角门，直通后侧窄巷，方便紧急出入。整座院落不大，却布局严谨，明暗动线清晰，防卫死角极少。

“属下提前半月派人来收拾打扫，一应物事均已备好，饮食起居皆按侯府规制，只是不敢张扬。”秦厢垂手禀道。

楚昭缓步走在院中，目光掠过廊下转角、墙头高处、院门口隐蔽位置，淡淡吩咐：“明面上只留四个寻常仆役打理杂事，护卫分三班，白日散作邻里闲汉，夜里轮值巡守。暗卫隐于巷陌民宅之中，非召唤不得现身。”

“属下明白。”

楚蓉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道角门之上，轻声补充：“往来之人需严格查验，尤其是送菜送水、跑腿送信的，一律登记，不许陌生闲杂人等靠近院墙三丈之内。”

语气平静，却有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秦厢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属下即刻安排。“

楚薇与弟弟一唱一和，将整座宅院安排得滴水不漏。

楚蓉又径直走向西侧一间宽敞屋子，推门看了看，回头道：“此处便作整理文书情报之用，我亲自看着。”

“有二姐在，我放心。”楚昭点头。

众人各自安顿不提。

不多时，厨下已备好清淡适口的江南小菜，一桌子鲜鱼嫩笋、汤羹小点，滋味清鲜，不似北地菜肴厚重。萧泽仁自幼在宫中饮食精细，却也不挑拣，举止从容有度，用饭时一言不发，只安静进食，尽显宫廷教养。

饭罢，众人聚在第二进正厅饮茶。

陆先生轻啜一口清茶，缓缓开口：“如今咱们身在江南腹地，看似安稳，实则处处凶险。几个世家盘踞此地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官场商界，眼线极多。咱们越是低调，越是安全。”

楚昭坐在主位一侧，指尖轻叩膝头：“先生说得是。眼下不宜轻举妄动，先蛰伏几日，一面熟悉周遭环境，一面等秦厢把暗线收拢齐全。”

萧泽仁接话，语气沉稳：“皇祖父既有密旨在，沿途官员不敢明目张胆为难我们，可若是因为清溪县粮食事件影响到的世家，因为利益而狗急跳墙，未必不会铤而走险。接下来一段时日，我和小叔叔一同出入，绝不单独行动。

楚昭看他一眼，二人目光交汇，尽在不言中。

一个是手握侯府兵权、心思缜密、步步布局的定安侯小侯爷，

一个是身负天下厚望、自幼习帝王之术、心性沉稳的皇长孙。

两人并肩，便是一股任何人都不敢轻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