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庆功宴还未散，圣旨却已先行一步，由快马一路疾驰，送回了忠勇侯府。

暮色刚漫过侯府的飞檐，府内还沉浸在一片安稳平静之中。下人们各司其职，廊下的灯笼一盏盏被点亮，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整座侯府都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

老夫人正坐在暖阁里，由丫鬟轻轻捶着腿，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心里头还在惦记着宫里赴宴的楚昭，不知他吃得可习惯，举止可稳妥，会不会被宫里的规矩难住。

苏婉娘刚从后院小厨房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预备着等楚昭回来垫垫肚子。柳姨娘则在灯下缝着小衣，针脚细密，是给楚昭预备的贴身衣物。几位小姐各自在房里做着女红，或是翻看话本，只等着小侯爷平安回府。

谁也没料到，一道来自宫中的圣旨，会来得这么急，这么突然。

先是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守门小厮慌慌张张、又带着几分激动的通报声：

“宫里来人了！宫里的公公到了——传圣旨的！”

这一声喊，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刹那间，整座侯府都动了起来。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一顿，猛地站起身，脚下都有些虚浮。苏婉娘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连忙稳住。柳姨娘慌忙放下针线，鬓边的发丝都乱了几分。

楚月、楚瑶几位小姐更是心头一紧，各自放下手中活计，跟着仆妇们匆匆往正堂赶。阖府上下，连廊上的脚步声都乱了节奏，却又透着一股不敢怠慢的郑重。

来传旨的不是生面孔，正是常在御前伺候、与侯府也算相熟的小太监来福。

他一身整齐的内侍服饰，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一路被引到正堂。平日里传旨皆是站着宣读，今日来之前，干爹大太监王顺特意吩咐，让来福先入府等候，不必拘泥，是以福伯早让人将正堂左侧首位的官帽椅擦得干干净净，沏上了最好的雨前龙井。

来福也不客气，端坐椅上，双手稳稳护着圣旨，目光温和，看不出半点倨傲。

不多时，老夫人在前，苏婉娘、柳姨娘一左一右搀扶，楚月、楚瑶、楚薇几位小姐紧随其后，福伯带着一众管事、仆妇垂手立在廊下，一众人浩浩荡荡，却又鸦雀无声，脚步轻缓地进了正堂。

满室寂静，只听得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老夫人手心微微发紧，指尖都有些发凉。她活了大半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可一牵扯到楚昭，那颗心就总是悬着。她只当是楚昭在宫里又立了什么功，或是皇上另有重任要托付，又或是……有什么突如其来的责罚。

种种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让她呼吸都轻了几分。

“来福公公，辛苦辛苦。”老夫人强自镇定，声音稳而恭敬。

福伯不敢耽搁，立刻指挥着下人在正厅门前铺好红毡，设上香案，点起线香。一时间，香烟袅袅，气氛肃穆。

来福见一切妥当，这才缓缓起身，双手捧着圣旨，面容一正。

“忠勇侯府，接旨——”

一声唱喏，满堂躬身。

老夫人领着阖府上下，齐齐跪伏在红毡之上，连呼吸都放轻。

来福展开圣旨，清越的声音在堂间缓缓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忠勇侯楚昭，年少建功，忠君孝亲，品性纯良，心怀家国，朕心甚慰。

今特加恩宠，封其姐楚月，为淑宁郡主；封其妹楚瑶，为康乐郡主。

赐郡主仪仗、郡主俸禄、郡主府邸，享同品礼遇，钦此。”

最后一字落下。

满院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封……郡主？

封的不是楚昭，是楚家的两位姑娘？

楚老夫人先是一呆，浑浊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那卷明黄圣旨，脑子一片空白。楚昭已经为楚薇、楚蓉请封了郡主，却从不敢妄想，自家剩下两个姑娘，也能一朝得封郡主。

郡主。

那是金册玉牒、记入皇家族谱的身份。

是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无人敢轻贱的体面。

所以，受封郡主，哪有那么容易的？跟买大白菜一样。

足足愣了半晌，老夫人才猛地回过神，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她想抬手去擦，可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怎么也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