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泼洒在奔流不息的黄河河面。

南岸滩头的火把依旧星星点点，收殓尸骨的差事还在连夜进行。士卒们脚步放得轻缓，唯恐惊扰了这片刚刚淌过热血的土地。阵亡将士的遗体被一一妥帖裹好，运往后方高地坟茔；金兵的尸骸集中收拢，挖坑深埋，避免日晒腐烂滋生瘟疫。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被河面吹来的晚风，一点点缓缓吹散。

武松从滩头回到城头，一身衣袍还沾着河滩的尘土。金羽巨雕早已升入高空巡夜，只剩呼啸长风掠过城头兽纹旌旗，猎猎作响。鲁智深跟在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柄水磨禅杖，杖身缝隙里，依旧卡着少许黄沙与干涸血渍。

“二郎，滩头大体处置完毕。”鲁智深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俘虏尽数安置妥当，缴获的甲胄军械也分批运进工坊库房。今夜沿岸岗哨全部加倍，狼族斥候撒向边境山野，水底水兽轮班值守，半点不敢松懈。”

武松扶着城头青石垛口，抬眼眺望大河对岸的沉沉夜色。

北面荒原之上，金营连片营火绵延数十里，火光昏沉，不复先前压境之时的气焰冲天，可那一片灯火铺展的范围，依旧昭示着十余万金兵并未远去。白日吃了一场大亏，完颜宗翰没有拔营北逃，仅仅后撤三十里安营，这本身便不是结束。

“完颜老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武松语声不高，在夜风中缓缓散开，“他一心想踏平淮泗，如今强渡黄河的路子被咱们堵死，数千铁浮屠折损河滩，以他的阅历，定然不会死磕一处渡口，必会另寻旁的算计。”

“俺也料到这一层。”鲁智深眉头皱起，粗声道，“硬打打不过，难不成要耍阴招？难不成悄悄派人，跑到黄河上下游别处寻浅滩偷渡？”

“这是其一。”武松微微颔首，“其二，大金大军十几万屯驻荒原，粮草消耗如山。一冬积蓄耗去大半，经此一战，士气受挫，粮草更吃紧。他极有可能分出兵马，袭扰周边无重兵驻守的州县，劫掠粮秣百姓，一来补足军中所需，二来逼迫咱们分兵驰援，拆开咱们沿河完整的防线。”

话音刚落，城下石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时迁一身黑衣劲装，夜行奔走，衣上沾着夜路的草屑，快步登城，脸上神色带着几分凝重，躬身便报：“二哥，方才派出去的几路细作传回消息。北营今夜调动频繁，完颜宗翰连下数道将令。”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探来的情报，继续低声禀报。

“第一，金兵不再筹备近处渡口浮桥，大批哨骑四散而出，沿着黄河上下游数百里来回奔袭，查探各处隐秘浅滩、支流渡口，看样子是想另觅渡河之处。

第二，快马信使连夜离开北营，奔回北国，应当是向后方请求增调粮草工匠。

第三，两万步骑已经连夜拔营，悄悄离开主营，向着淮泗外围的几处小州县开拔，看样子，是要在外围劫掠掳掠。”

果然与武松心中预料一模一样。

鲁智深听闻，拳头狠狠一攥，禅杖重重顿在城头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好个老狐狸！正面打不进来，便想着在外围烧杀掳掠，逼咱们两头奔波！那些外围小县，驻守兵马不多，若是金兵铁骑突至，当地百姓可要遭罪！”

他性情本就见不得百姓受难，一想到金兵又要屠戮地方，胸中怒火顿时翻涌上来，当即抱拳请战：“二郎，给俺一支兵马，俺领兵赶过去截杀这一路劫掠的金兵！绝不能叫他们祸害周遭州县！”

武松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夜色下安宁的乡野村落。

“不可贸然分兵。”他缓缓解释，“黄河主防线万万不能削弱。完颜宗翰十几万主力依旧屯驻北岸，时时刻刻盯着咱们。若是咱们把大批守军抽调去外围，沿河防线兵力变薄，万一他抓住空隙，拼死再试渡河，咱们之前一冬的苦心布防，便要平添莫大凶险。”

鲁智深闻言，粗粗喘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急躁。他心里清楚武松说得有理，可一想到外边州县百姓将要承受兵祸，心中依旧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