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头的厮杀声，一点点低沉下去。

烈火依旧舔舐着断裂的木梁，滚滚黑烟扶摇直上，把春日的日光遮得灰蒙蒙一片。遍地黄沙浸透暗红血渍，破碎的甲片、折断的长槊、战马的尸骸横七竖八铺满整片河滩。深深的陷坑之内，密密麻麻的淬火尖刺上，挂满了重甲人马的残躯，血腥味混着烟火焦臭，顺着河风阵阵飘散。

鲁智深手握水磨禅杖，胸膛剧烈起伏，满身尘土沾染点点血痕，立在战场正中的焦土之上。他方才那一声劝降喝喊传遍四野，回荡在河谷之间。

一部分残存的金兵，眼见三座浮桥尽数崩毁，大河横亘身后，援军被河水死死阻隔在外，再无半分突围生还的指望，手中兵刃哐当哐当纷纷丢弃在黄沙地上。一身残破玄铁甲胄的骑士翻身滚落下战马，垂着头颅，束手蹲坐于地，再也没有半分往日铁浮屠的骄狂气焰。

可依旧还有数百死硬的金兵，皆是大金军中积年的死士悍卒，心中只念大金军令，不肯屈膝受降。他们嘶吼咆哮，握紧手中刀槊，三五成群结成小小的死战方阵，依旧做困兽之斗，戈矛挥舞，向着围拢过来的淮泗士卒疯狂反扑。

“不降者，杀！”

带队的军尉厉声大喝。

淮泗新军将士步步收紧包围圈，重盾层层推进，长短枪戈交错突刺。伏兵自地底密道的出口不断涌出，从侧后方封死所有腾挪的空间。兵刃相撞的脆响、临死的哀嚎断断续续响起，不消半个时辰，这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残敌，尽数倒在了滚烫的河滩之上。

至此，登上南岸滩头的数千铁浮屠与步军，或战死沙场，或丢弃兵器束手被俘。这片曾经平坦开阔的黄沙滩涂，彻底化作大金重甲的埋骨之地。

河滩之上，到处都是被俘金兵垂头丧气的身影。战马大多战死，侥幸活下来的少数几匹，浑身带伤，低低哀鸣，不安地踏着染血的黄沙。淮泗士卒往来奔走，收拢兵器甲胄，救治己方伤兵，清点俘虏，把一众战俘分批押解，驱赶到滩头后方的空地上看管起来。

高空之上，金羽巨雕盘旋缓缓回落。

方才几番俯冲搏杀，它翅尖翎羽被零星流矢蹭破数处，几缕金色羽毛随风飘落。巨雕在空中绕着战场盘旋两圈，确认滩头再无残余顽敌，才缓缓收拢巨大羽翼，掠向城头方向，落在武松身侧的青石垛口旁。

锐利的鹰眼褪去厮杀时的凶戾，多了几分疲惫，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轻轻蹭了蹭武松的衣袖。

武松抬手，轻轻抚过巨雕带着硝烟尘土的翎羽，目光沉凝望向脚下满目疮痍的河滩。

数千大金精锐，一朝覆灭于此。地底陷阱、火攻伏兵，再加水陆空万兽齐出，一冬的筹谋布局，今日尽数兑现。可满目尸骸遍地，血浸黄沙，不见半分值得狂欢的光景。乱世相争，每一场大胜之下，皆是无数鲜活性命化作尘土。

“辛苦你了。”武松低声开口。

金羽低低鸣叫一声，敛了羽翼，安静立在垛口一侧，一双鹰眼却依旧没有放松，时不时抬眼，望向大河对岸的北岸金营。

滔滔黄河河水奔涌不息，河面之上狼藉一片。断裂的松木构件、倾覆的空心浮箱顺着浪涛向下游漂流，水面漂浮着不少落水金兵的尸身，被滚滚黄水裹挟，起起落落，向着远方而去。

河水深处，厮杀同样暂告一段落。

巨鳄铁背庞大的身躯半浮水面，漆黑厚重的鳞甲沾满血污，巨大鳄口微微开合，粗重的喘息顺着水波隐隐传上岸边。方才接连冲撞三座浮桥，耗去它极多气力，却依旧不曾彻底松懈，浑浊的竖瞳死死盯住北岸渡口，提防金兵再度想出法子强渡黄河。

玄甲鳖铁盾领着巨鳖群，四散在河道各处，清扫水面残余挣扎的落水敌兵。成群江豚、海豚往来穿梭，方才激战之中不少受了箭矢碎石擦伤，此刻相互依偎，在碎木之间缓缓游动。

北岸河滩边上，雪原寒狼的厮杀也已经落幕。

那五百奉命偷袭抢滩的黑衣死士，尽数折损。地面散落狼尸与死士的尸首，血迹斑斑。残存的雪原寒狼，不少身上带着刀砍箭射的伤口，有的皮毛撕裂，皮肉翻出，却依旧双耳直立，一部分留守河岸，死死盯着对岸动向，另一部分，迈着疲惫的步子，缓缓向着南岸城头方向归拢。

大河对岸，北岸中军高台，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