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将尽，残月缓缓向西天沉落。

薄薄一层青灰色晓色，从东方地平线上慢慢漫开，一点点浸染整片黄河原野。呼啸整夜的晚风收敛了凛冽锋芒，只剩下丝丝缕缕的微凉，拂过城头垛口，卷起城头军旗边角，兽纹旌旗在熹微晨光里缓缓翻卷，猎猎轻响。

北岸金营的火把，依旧彻夜通明。

熬过半宿休整，营寨之中渐渐响起动静。战马打响鼻的嘶鸣、甲叶互相摩擦的脆响、士卒低声喝令的声音，一层层漫过冻土荒原。彻夜潜伏在沿岸山林的五百死士，借着黎明前最昏暗的天光，悄悄挪动身形，借着林木土坡掩护，一点点向黄河滩涂靠近。

完颜宗翰一身戎装，天未大亮便登上中军高台。

晨霜落满他肩头的黑金帅袍，满头白发沾着细碎白屑，苍老的双目死死盯着河面浮动的大块浮冰。一夜思虑，眼底布满淡淡的红丝，心中那一份挥之不去的忌惮，半点也没有消散。

“元帅，天色将明，河道探查已毕。”亲卫快步上高台躬身禀报，“主河道大半冰层裂解，只剩零星残冰随浪漂流，三大渡口皆可搭建浮桥。山林死士已经就位，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率先扑向对岸滩涂，扰乱南岸防线。”

完颜宗翰抬手压了压，目光依旧锁死南岸那片朦胧的土地。

隔着滔滔河水，淮泗南岸安安静静，不见大队兵马调动，不见城头弩手增员，村落之中，甚至已经隐隐传来早起百姓开门的响动，隐约还有几声鸡鸣，悠悠扬扬飘过河面。

“古怪。”他低声自语，指尖攥紧腰间刀柄，“大敌临头，竟还能鸡鸣犬吠，百姓起居如常，武松到底依仗的是什么？”

身旁副将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大金将士固有的悍勇：“元帅不必多虑！不过是故作镇定，虚张声势罢了！待到浮桥一成，铁浮屠踏浪登岸，任他什么诡诈伎俩，都挡不住我大金重甲冲锋！”

完颜宗翰缓缓摇头，心中的不安并未散去，却也明白事已至此，再无退缩余地。整冬囤积的粮草军械，数十万士卒苦苦熬过寒冬，绝不能因为心中疑惧便迁延战机。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声音穿透拂晓晨雾，“今日全力赶造固定浮桥基座，死士按兵不动，没有本帅将令，绝不许私自抢滩。全军继续磨合渡河阵列，铁浮屠居中，拐子马分列两翼，步军紧随其后，严守阵型，谨防中伏。”

“是！”军令层层传扬，响彻百里金营。

渡口之上，成千上万金兵即刻忙碌起来。扛木料、拽铁索、推送空心浮箱，人喊马嘶骤然沸腾，木料撞击滩涂的闷响隔着河水清晰传到南岸城头。

武松立在青石垛口，望着北岸热火朝天的景象，神色平静淡然。身旁鲁智深一身劲装，禅杖斜倚肩头，哈出一口白气，望着对岸忙碌的金兵，粗声开口。

“老狐狸倒是谨慎，手里攥着五百死士，却硬是不肯放出来偷营，怕一头撞进咱们布下的圈套。”

“完颜宗翰吃过暗亏，不会轻易行险。”武松目光扫过脚下的滩涂冻土，“他打算把浮桥根基牢牢稳住，大军阵型排布妥当之后，才会真正动手。那五百死士，是他留着的一把尖刀，要在两军交锋最乱的时候，捅我们一记冷刀子。”

拂晓天光越来越亮，淡淡朝阳挣脱地平线，金辉泼洒解冻的黄河。河面上大块碎冰顺着滚滚东流的河水，互相撞击，叮咚作响，一片片向着下游飘走，原本冰封千里的大河，终于显露出奔腾汹涌的本色。

高空之上，金羽巨雕振了振巨大的双翼，整夜悬停值守，不见丝毫疲惫。

墨金色的羽毛被朝阳镀上一层亮芒，它微微转动脖颈，锐利的鹰眼居高临下，北岸山林死士的藏身位置、渡口工匠士卒的忙碌排布、一座座浮箱的摆放方位，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兽魂的微弱感应丝丝缕缕，把北岸所有细节，源源不断送入武松的心神之中。

不用斥候奔波打探，天穹之上，便悬着一双永不合眼的眼睛。

黄河河水之下，水兽军团也随着天光苏醒。

巨鳄铁背在深水之中缓缓挪动庞大身躯，厚重鳞甲划过水底礁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它没有浮出水面暴露踪迹，依旧沉在主渡口的深水暗处，冰冷竖瞳透过层层流水，死死盯住北岸搭建浮桥的渡口。四肢肌肉暗暗蓄力，只待浮桥成型，大队金兵行至河心，便是它雷霆发难之时。

玄甲鳖铁盾带着一众巨鳖，分散游弋各处浅滩渡口。一块块如同磨盘一般厚重的龟甲隐在碧水之下，把所有可以涉水偷渡的浅水区，守得密不透风。成群江豚、海豚，穿梭在漂流的碎冰缝隙之间，灵活来去，一遍又一遍排查河道暗流的变化。

山野林间，雪原寒狼依旧静静蛰伏。

一身雪白皮毛沾着晨露，千百头狼分散在边境丘陵沟壑，压低身子，双耳不停颤动。北岸山林那五百死士的气息，早已被狼群捕捉的清清楚楚。它们不咆哮、不冲锋，只是默默锁定那一片山林，只要那些死士敢踏出山林半步，顷刻之间便会迎来狼群的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