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的风，停了。

那种能把人吹成干尸的热风，在三轮炮击之后，好像也被吓破了胆，躲了起来。

空气里只剩下两种味道。

一种是铁烧红了之后再用冷水去浇，冒出来的那种腥甜味。

另一种，是烤肉的焦香。

“他娘的，有点饿了。”

一个神机营的士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嘟囔。

旁边他的同伴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闭嘴吧你，想被千夫长吊起来当腊肉风干？”

“我就是说说......”

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眼睛却忍不住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沙地瞟。

那里，曾经是西域联军二十万主力精锐的埋伏圈。

现在，是一片翻滚过的巨大烤盘。

秦烈的大军没有停留。

火车卸下了所有部队和物资，就立刻开始往回铺设新的枕木和铁轨，为下一趟补给做准备。

而十万大军，则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碾过那片焦土，径直扑向它的下一个目标。

楼兰。

曾经的西域第一强国。

......

楼兰的城墙很高。

是用巨大的石头和一种掺了羊奶的黏土垒起来的，据说几百年来，从没有任何敌人能在这上面留下一道像样的口子。

楼兰王，阿古达，此刻就站在这座他引以为傲的城墙上。

他的腿肚子有点转筋。

两天前，他还在自己的王宫里，跟其他三十二个国王喝酒，嘲笑那个中原新皇帝的“钢铁长蛇”是个愚蠢的笑话。

一天前，他从逃回来的溃兵嘴里，听到了那个“沙漠神罚”的故事。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城墙下，没有传说中铺天盖地的中原大军。

人不多。

甚至可以说，有点稀疏。

但就是这稀疏的军队，让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沙子给堵住了，呼吸不上来。

最前面，是三千个穿着一模一样黑色重甲的士兵。

他们手里没拿刀，没拿枪，扛着一种奇形怪状的、带着巨大刀刃的长柄武器。

他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排成一个巨大的方块。

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三千人，像一个活过来的巨大铁块。

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是一片黑色的“森林”。

阿古达揉了揉眼睛。

那不是森林。

是炮。

六十三门黑洞洞的，比他见过的最大的攻城车还粗壮的巨炮。

一字排开。

像六十三只沉默蹲伏的远古巨兽，正歪着脑袋，用它们那能吞下一头骆驼的黑嘴，好奇地打量着楼兰城。

阿古达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吐。

他旁边，是他最忠心的护卫长，一个能空手撕裂沙狼的勇士。

“大王......”

护卫长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摩擦。

“城里的勇士......还能战的，都集结好了......我们有五万人......还有三十万百姓......”

“五万人？”

阿古达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呵呵......五万人......”

他指着城下那片黑色的炮管。

“你告诉我，五万人，够它们塞牙缝吗？！”

护卫长不说话了。

他看到，在那片炮管的后面，有更多的士兵。

他们骑着一种比寻常战马高大一圈的怪马，马身上甚至披着鳞片。

那些士兵，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手里拿着一根根黑色的铁管子，对着城墙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圈被栅栏围起来的牛羊。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点大战将至的紧张。

全是......不耐烦。

“这帮龟孙子，怎么还不开门？”

徐骁扛着他的大戟，不耐烦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磨磨唧唧的，等老子冲进去，把他们国王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将军，陛下有令，此战以威慑为主。”左宗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提醒。

“威慑个屁！”徐骁眼珠子一瞪，“炮都拉出来了，不轰他几下，怎么对得起运费？”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死一样寂静的城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阿古达听到了。

他身边的所有大臣和将军们，都听到了。

城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得像沙丘上被太阳晒干的羊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