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元年。秋。

登基大典过去了七天。

早上。风里带着薄薄的凉意。

天还没亮透，金銮殿里已经点上了几百支牛油巨烛。照的四下里亮堂堂的。

这大殿里，气氛很怪。

人分两拨。

左边，是跟着秦烈从北境杀出来的北凉将领。

徐骁领头。

这帮人穿着崭新的朝服，可怎么看怎么别扭。

徐骁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大手一个劲的搓着脖颈子，嫌衣服扎人。

左宗站的笔直，手习惯性的搭在腰带上，那本该是挂陌刀的地方。

右边，是大乾朝留下来的旧臣。

一帮老头子，衣冠楚楚，官帽戴的端端正正。

可这帮人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珠子全盯着鞋尖，生怕喘气声音大了惹来杀身之祸。

秦烈坐在那张高高的龙椅上。

椅子硬邦邦的。真不舒服。

他没穿那种繁琐的正装龙袍。就套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袖口挽着。

这是大秦朝的第一次大朝会。

秦烈往下扫了一眼。

大殿里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都歇够了？”

秦烈开口了。声音不大。

底下一片安静。

“歇够了，就干活。”

他抬起手，敲了一下龙椅的扶手。嗒。

“福伯。”

福伯从大殿侧面走出来。他现在是忠勤国公。背还是一样佝偻，缺了一只胳膊，但脚步走的很稳。

福伯手里没拿圣旨。就拿了个牛皮纸封皮的小本子。

那是他在北凉管账用的。

“皇上有旨。”

福伯扯着又干又哑的嗓门。

“成立科学院。跟工部合署办公。”

“办新朝第一件大事。”

“修路。”

“要在咱们大秦的版图上，修一条贯通南北，连接东西的铁路。”

“皇上给这路起了个名。”

“叫钢铁长龙。”

福伯念完，合上本子。

退回原位。

右边的文官队伍里，一下子炸了锅。

几个老头子互相挤眉弄眼，袖子底下直打手势。

工部尚书陈怀安没憋住。

他六十多了，历经两朝，自诩是中流砥柱。

他跨出一步，“扑通”一声跪下了。

“皇上！”

“老臣有本要奏！”

秦烈靠在椅背上。

“说。”

陈怀安抬起头，一脸的痛心疾首。

“老臣听说，那科学院在北郊捣鼓什么机车。喷云吐雾的。”

“还要用数不清的精铁去铺路？”

“皇上啊！万万不可啊！”

“这纯粹是劳民伤财！”

“连年大战，天下百废待兴，国库早就空了！这几千里路，得耗费多少生铁？得砸进去多少万两白银？”

“这是要把大秦的家底掏空啊！”

他这一带头。

户部侍郎也跟着跪下了。

“尚书大人说的对啊！”

“户部的账面上，连下个月的百官俸禄都快发不出了。”

“皇上三思啊！”

秦烈笑了。

他看着这帮老骨头。

“国库空了？”

“前阵子抄了江南崔家他们几个世家，运回来的银子装了整整三十条船。全充进国库了。”

“云州粮仓里的精粮，够三十万大军吃五年。”

“你跟朕说没钱？”

户部侍郎脑袋冒汗了。

“皇……皇上，那钱……那是备用金，得留着防灾啊。”

秦烈懒得听他扯淡。

“没钱朕出。不用你们掏腰包。”

“钱的事打住。”

“下一个。”

陈怀安见银子这招不灵。立刻换了个套路。

他冲着旁边的礼部侍郎王崇使了个眼色。

王崇会意，赶紧跪下。

“皇上！”

“钱哪怕够，这路也绝不能修！”

“这几日，神都街头巷尾都在传一首童谣！”

“说的是‘妖龙盘踞，天降灾祸’啊！”

“那机车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根本就是妖术！”

“在名山大川里铺设铁轨，开山凿石，这是截断了中原的风水龙脉！”

“这是要惊扰列祖列宗的！老天爷看了，要降下天谴的啊！”

这顶帽子扣的大。

天谴。风水。妖术。

把历代帝王最怕的几件事全凑齐了。

这帮旧臣就是吃定了新朝刚立，需要稳定人心，不敢胡来。

十几个文官呼啦啦全跪下了。

“皇上顺应天意啊！”

“停了这妖术吧！”

对面的徐骁实在忍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

大皮靴子踩在大理石上，嗵的一声。

“放你娘的狗屁！”

徐骁指着王崇的鼻子骂。

“打北蛮子的时候，怎么不见老天爷降雷劈死那些杂碎？”

“我们家王爷……皇上，带着我们一刀一枪砍下这天下。靠的是刀子，靠的是大炮！”

“现在要修路了，你们把老天爷搬出来了？”

“我看是这铁路修成了，大军几天就能开到你们老家去，你们这帮贪官污吏怕了吧！”

徐骁这大白话，把文官那点小心思扒的一干二净。

陈怀安气急败坏。

“武夫误国！”

“你这粗人懂什么社稷大计！”

“那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天意？”

秦烈终于坐正了身子。

他看了看角落里。

“暗香。”

一个黑影从大殿柱子后面闪出来。

是暗香。

她手里提着个大麻袋。

走到大殿中间。解开绳子。咕噜噜滚出来五六个带血的人头。

切口很平滑。血迹已经冻干了，泛着深红，散着股深秋寒夜里的凉意。

文官们吓的直往后躲。

“这是昨晚在朱雀大街上教小叫花子唱童谣的人。”

秦烈的声音在大殿里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