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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九四零

作品:《 江山美女一碗宴》

老王把店门关严,又熄了外头的灯,只留后屋一盏。

后屋小,一张旧矮桌,几只坐垫,墙角堆着面袋和干货。

老人给两人倒了热茶,自己捧着碗,半天没喝,像在拣一件搁了太久、不知从哪儿下手的东西。

“你爷爷,”他终于开口,“鹤年。我们都叫他张师傅,私底下,叫他鹤年哥。”

张青山没有打断他。

“那年是一九四零。”老王的目光落在茶碗上,声音很慢,“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在京都一家中华料理店帮灶,人年轻,腿脚快,中国话、日本话都讲得。你爷爷那条线上的人,渡海过来,要个接应的,就找到了我。”

他抬起眼。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年月。仗打着,多少好东西,叫人一箱一箱,从中国搬出来,过海,散到这座城、那座城里去。你爷爷他们,是来追东西的。追不回全部,能拦下一件,是一件。我在灶上给他们递信,送人,安排住处,明面上,我是个拉面店的伙计,没人多看我一眼。”

老人喝了口茶,手有些抖。

“那条线上,一共五六个人。你爷爷,还有几位先生,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我们有规矩,彼此不叫真名,各持一枚铜钉,钉子上的纹路对得上,才是自己人。”他看着张青山,“你那枚,带着吧。”

张青山从贴身处取出铜钉,放在桌上。

老王从怀里也摸出一枚,两枚钉子并排,和凛那一枚,是同一套的样式。

“就是它。”老王的手指,在自己那枚钉子上摩挲,“七十年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后来,出了事。”老王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九四三年冬天,线上一批要紧的东西,要从神户上船,转走。

出发前夜,接头的地点被人端了。两个人死在巷子里,一个被抓,东西没了下落。

事后查来查去,所有的线头,都指向了老王。

那天夜里,是他去送的信,知道上船的时辰、地点的,除了几位先生,就数他最清楚。

“人人都说是我卖的。”老王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讲别人的事,“线散了,活着的人,断了跟我的往来。我有口难辩。那时候我只要一伸手喊冤,对方顺着我,就能把还藏着的几位先生,全钓出来。”

张青山听到这里,端着茶的手,停住了。

“所以你认了。”他说。

“我认了一个‘卖’字。”老王点头,“我故意让他们以为,我是个贪钱、怕死的小人,跟对方也虚与委蛇,递些不痛不痒的话。这么一来,他们不杀我,觉得我还有用。我就借着这层皮,留下来,看东西去了哪儿,路怎么走,一点一点,攒在心里。”

他这一留,就是一辈子。

仗打完了,线没了,人散了,那批东西的下落,他追了一年又一年,有些追回来了,辗转送回;有些,始终没有影。

而“叛卖者”三个字,像一口锅,扣在他背上,扣了七十年。当年知道内情、能替他说一句话的人,一个一个都不在了。

他想过回中国,想过找组织把话说清,可时代翻了一页又一页,他这点旧账,竟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听、肯信的地方。

“我不冤。”老王忽然说,浑浊的眼睛望着墙角,“比我冤的,是那天夜里死在神户巷子里的两个兄弟。他们到死,都当我是叛徒。我连到他们坟前上炷香、说句明白话的脸面,都没有。”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我能做的,就是别走,别死,守着这口灶。你爷爷那年跟我讲,往后世道太平了,中国人再到京都,要还找得着一口家乡的热汤。他说,汤在,人就在,线,就没断。我就守着。一锅滩羊汤,守到今天。”

后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