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曹掌柜让人捎来的，说有样东西，搁他那儿有些日子了，该给张青山。

张青山带着姜糖，去了曹家。

铺子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曹掌柜从里屋取出一个旧信封，信封上没落字，边角磨得起了毛。

“你叔叔，头回来我这儿，就留了这个。”曹掌柜把信封递给张青山，“他讲，往后若是有个姓张的小厨子，顺着吃的找上门来，就把这个给他。旁人问，就说没有。”

姜糖站在旁边，听到曹掌柜提起她叔叔，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张青山接过信封，没急着拆。

他先问曹掌柜，姜晚成在敦煌，都去过哪儿。

“能问的，我都替你问过两回了。”曹掌柜说，“他比你们早来两个月。一到，先住交通招待所。白天出去转，鸣山路、夜市、旧货摊子，一处一处地走。晚上回来，有时跟我这儿坐一坐，吃口东西，话很少。”

“他问什么？”张青山问。

“问吃。”曹掌柜说，“问哪家的面老，哪家的饼是传下来的手艺。可问着问着，就拐到别处去，问这些年，有没有外乡人来收过旧东西，收的什么，往哪儿运。”

张青山点了点头。

这条路，和他们后来走的，几乎一样。

曹掌柜想起什么，又往下讲。

“他记性好。”老人说，“鸣山路那些摊子，哪个摊主的货是祖上传的，哪个是外头倒来的，他走两趟，心里就有数。有一回，他在夜市蹲着，看一个卖旧铜器的，看了半宿，回来跟我讲，那摊上有两样东西，来路不对，是从南边带过来的，可摊主咬死了说是本地收的。”

“他问出南边哪儿了吗？”张青山问。

“没有。”曹掌柜摇头，“那人第二天就不摆摊了。他这才觉出，自己打听的事，有人盯着。打那往后，他白天出门，要绕几条巷子，看有没有人跟。”

“他也找着废窟了？”

“找着了。”曹掌柜叹了口气，“比你们早。他在那一片转了好些天，我给他装过两回馕和水。我问他找着啥，他摇头，讲晚了一步，让人先动过，里头能拿的，早拿空了。再后来，他打听一拨收东西的人，打听了很久，追到半道，断了。”

“断在哪儿？”

“不晓得。”曹掌柜说，“只听他漏过一句，讲那帮人接头的地方，不在城里，在能听见水声的去处，再问，他就不肯讲了。他回来那天，人瘦了一圈，鞋都走烂了一双，什么都没讲，只在我这儿吃了碗面，吃得很慢，一筷子面要在嘴里嚼半天。吃完，就留下这个信封，交代了那句话，第二天一早，人就走了。店钱倒是提前结得清清楚楚。”

张青山捏了捏那个信封，这才当着姜糖的面，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

是半张旧菜单纸。

纸已经发黄，一面用油印印着几样家常菜的名目，酸辣土豆丝、葱爆羊肉、番茄炒蛋，价还是早年的价。

菜单的空隙里、纸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用铅笔写的，字很小。

张青山凑到灯下看。

那些字，全是食账的注解。

哪一页上的料，对应哪一程路；哪个数字，不是斤两，是天数；哪个反复出现的名目，根本不是拿来吃的。

注解写得跳跃，外人看了是一团乱，可张青山一路看到现在，一条条都接得上。

他看到一处，铅笔在“酥油”两个字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另一个数，后头批了两个字，车脚。

张青山认得这个数，正是食账上那一程多出的运费。

他自己在废窟里，对着这个数琢磨了两天，没弄通，姜晚成一笔就点破了。

酥油多出来的，不是吃的，是路上多走的那截。

再往下看，凡账上记着稀罕物的，角上都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