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拍那页散页的去向，暮烟阁没人肯说。

张青山在西环等了一天，只等来苏暮烟一通电话，让他第二天一早，暮烟阁开门前，从后门进去。

他到的时候，里间的灯已经亮着。

苏暮烟坐在长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数据。

她没化妆，头发束在脑后，看着比前两晚疲。

案上的茶没动，早凉了。

“坐。”她抬了抬下巴。

张青山在她对面坐下。

沈素心跟进来，没坐，靠在门边，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你让我来，”张青山说，“是查到那页东西了？”

“东西没查到。”苏暮烟把电脑转过来一点，“我查到了比东西更要紧的。”

她调出一张表格。上头密密麻麻，是年份、拍品名、买家代号、金额，一拉不到头。

“暮烟阁的旧档，近二十年的，我有权限看。”苏暮烟说，“昨晚我翻了一宿。你看这些，敦煌散页，从二零零三年到现在，从我这儿过手的，四十七页。”

她拿指尖点着屏幕，一行一行往下滑。

“看着是散的。”她说，“今儿一页被东京的人买走，明儿一页去了伦敦，买家没一个重样，地址散在七八个国家。我做了这么多年，也一直当是散的，东西好，自然到处有人追。”

“可它们不散。”张青山看着那张表，心里已经有了数。

苏暮烟抬眼看他。

“对。”她敲了几个键，屏幕上那些七零八落的买家代号后面，跳出一层新的东西，是账户，是资金一层层转过去的来路，“我顺着钱往回追。买家是假的，是壳，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待上一年半载，又转出去。我追了三层，四十七页里，有四十一页，最后落在同一处。”

她顿了顿。

“一个保管网络。注册在几个免税的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一层套一层的基金和信托。可这个网络要什么样的东西、按什么趣味收，二十年来没变过。”

“陈伯年的趣味。”张青山说。

苏暮烟没出声，算是默认。

屋里静了几秒。长案那头，恒温柜低低地嗡着。

“他不是在买东西。”张青山慢慢说，“他是在把散出去的东西，一页一页收回去，拼成一整套。”

“是。”苏暮烟的声音有点哑，“而且不止我这儿。我托人问了别家拍卖行的旧档，伦敦的，纽约的，近二十年凡是好的敦煌散页，十有七八，最后都进了这个网络。终端不一样，钱的来路不一样，可你把二十年摊开了看，是同一双手，在一张一张地收。”

她说着，调出另一张表，神色又沉了一层。

“还有几笔，绕得特别远。”她指着其中一行，“钱从内地出来，先进香港一个账户，洗一道，再以买家的身份，把东西拍回去。这个香港账户，我看着眼熟。”

张青山凑过去。

那账户名是一串英文缩写，底下挂着一家公司，公司名里有两个字的拼音。

他不认得。

可他看见门边的沈素心站直了。

“茹意。”沈素心开口，“这家公司，是不是叫茹意文化？”

苏暮烟抬头看她，眼神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们打过交道。”沈素心走过来，盯着屏幕，“一个叫周茹的女主播，背后这家公司，空壳，专门给人洗钱、做假流量。前年有三十八万，从一家叫瑞达的公司，打进这个账户。我们查过，那笔钱后头，连着一批假文物和一个在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