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她第一个回来，手里拎着一小块木牌。

木牌只剩半截，边上有盐渍发白的印。

“盐牌。”她把木牌丢在地上，“点后有棚，棚里有换脚马。不是久守的兵点，是转手的货点。”

赵苍也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沉。

“南边旧驮道上还有新辙。车没停死，一路往西去了。前头应该还有接应的地方。”

许观澜听到这里，几乎已经不必卫临川再说，自己心里都跟着亮了一下。

不是单一围点。

后头套着粮道。

也可能套着盐、药，甚至更大的兵路节奏。

卫临川站在坡腰，眼底那面山河兵盘终于真正亮开。

青牙点像个扣子。

南边旧驮道是筋。

西偏那条不起眼的小路，可能连着更大的接应点。

若黑旗真老老实实把眼睛全钉死在青牙点上，那后头真正要紧的车、人、货，便会从旁边顺过去。

若黑旗分兵去扑南道，点里的几十个守兵和后头随时可能赶来的援手，又会趁空把他们反扣在这儿。

这不是轻差。

也不是单纯围点。

是拿一个小点，拴住一营人的眼和脚。

“明白了。”卫临川低声道。

韩烈转头看他：“怎么说？”

“青牙点不是死点，是活结。”卫临川用刀鞘在地上划出三条线，“咱们若只盯这里，就会被它牵住。若只扑南道，这边就会反咬上来。”

杜鹏飞这回终于也听懂了，脸色跟着变了。

“那现在怎么办？”

“围，但不围死。”卫临川抬头，看向前头那道细烟，“得让里头人觉得，咱们就是来守这点的。也得让后头那条路上的人觉得，他们还能再走半步。”

赵苍眼神一动：“你是想等它自己露？”

“对。”

卫临川立刻下令。

“崔柏峰，轻车往前挪半丈，守住坡腰，不许堵死。”

“韩烈，右边高石压住，别让人看清咱们有多少弓手。”

“杜鹏飞，再逼前面三步，做出要试点的样子，但不许真贴墙。”

“赵苍，继续盯南道，只看车，不碰车。”

“苏晚照，你的人散开，认货印，认押车的人，看看他们更像商护还是军护。”

“石定山，把车轮和绊索都收出一条退路，后头真有东西上来，咱们得能转身。”

众人各自散开后，青牙点外看上去便像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围点。

黑旗前排顶在最前。

后层压住坡腰。

两边有人守。

点里那几十个乌祁守兵站在墙头往下看，不急，也不乱，只偶尔动一下枪头。

可真正在动的，是四周那些不说话的眼睛。

杜鹏飞带着人往前逼了三步，刚好把那道最适合冲出来的小缺口卡死。对方若想从门口出，只能先撞他这层。崔柏峰把两辆车压成一斜一横，既能挡，也能随时让。韩烈那边选的位置极巧，右坡上的人若往下冲，会先吃他们一轮侧箭。苏晚照和阿洛几人则像几缕影子，贴着碎沟和矮石滑来滑去，只认脚印、绳印、货印。

许观澜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卫临川为什么总说，打仗先要看地。

地不是背景。

地就是嘴。

它会说，这里是死点还是活结，这里藏的是兵还是货，这里后头套着的，是一次小围，还是一整段节奏。

天色又沉了一层时，最先变的不是青牙点，而是南边那道风。

风里先是多了一点土腥，接着又多了一丝很轻的车轮木响。不是很近，却足够让石定山抬起头，也足够让赵苍皱起眼，把身子贴得更低。

“车还在动。”他低声道。

“几辆？”卫临川问。

“听不全，最少还有四五辆。”

话音刚落，北偏西那边忽然扬起一线很细的灰。

灰很浅，若不细看，几乎会被暮色吞掉。可韩烈盯了片刻，脸色一下就变了。

“不是风。”

“马。”赵苍立刻接上。

“有骑兵。”

卫临川眼底那面盘又亮了一层。

南边车还在动。

北偏西就起了骑尘。

说明青牙点后头不只是货，还有护货和打援的节奏。

这一下，局就更清楚了。

中军把这点丢给黑旗，不是为了让他们轻轻松松拿个小功。是要先看黑旗会不会老老实实被一个小点钉住。若会，后头的路就稳。若不会，后头的人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他们重新按回这处坡口。

杜鹏飞这时也看见了北边那道灰，扭头问：“动不动手？”

卫临川盯着前头青牙点那道烟，慢慢道：“先不。”

“为什么？”

“因为现在谁先动，谁就先把自己摆明。”

他话刚落，青牙点墙头上那几个人影忽然多动了两下。不是慌，是往外探。像是里头人也听见了什么，也在等什么。

苏晚照从左侧碎沟里退回来，蹲到卫临川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点后那棚子里，不止盐和药。还有两副空鞍。”

“空鞍？”

“是。像是有人预备换马，不像久守。”

卫临川没有立刻答，只看向更远处那条北偏西的小灰线。

乌祁援手已经快到了。

青牙点里的人没急着守，是在等。

南边车没停，是在走。

这三样扣在一起，味就全对了。

兵盘在脑中一转，最后一笔也落了下来。

这不是围点。

是围着一个点，看后头谁先露。

风更冷了些。

卫临川抬起手，极轻地往下一压。

“都收住。”

“这一口，真正要咬的，不在墙里。”

他话音刚落，北偏西那道灰线忽然厚了一层。

骑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