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营中请酒
作品:《 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灰衣近随把帖子递到灯下,火光一照,纸边压着一道浅红印痕。
“梁大人设了酒。”
“他说,若你还坐得住,就过去坐坐。”
许观澜抬头看了一眼那帖子,又看了看卫临川,脸色有点发沉。
“这个时候请酒,不像好事。”
韩烈坐在火边,手里还捏着那页刚誊好的军功小账,听见这句,眼皮都没抬。
“营里有些酒,是暖身的。有些酒,是看人心的。”
杜鹏飞本来正靠着车轮磨刀,一听请酒,立刻直起身。
“他还真会挑时候。白天在军功房里看咱们被人削了一刀,晚上就摆酒。去干什么?看你咽不咽得下这口气?”
他说完,自己先皱了下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那口气”后半句咽了回去,只闷闷哼了一声。
卫临川接过帖子,展开看了一眼。
上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
夜寒,来坐。
字很平,甚至有点客气。可卫临川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却比方才更沉了一层。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客气”真当客气。
“我去。”他说。
杜鹏飞立刻起身:“我……我跟你去外头等着。”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了一下,脸色有点别扭,改了口。
“我就在帐外候着。若真有什么不对,你总得有个人。”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
“你别去。”
“为什么?”
“你往帐外一站,别人先知道我带着火去的。”
杜鹏飞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骂骂咧咧地坐回去。
“行。你自己去。可别一杯酒下去,把人心都给喝软了。”
许观澜也站了起来。
“梁世钧今天能替你在军功房里压一句,明天也能顺手再压一句。”他压低声音,“你要小心,不是怕他翻脸,是怕他太不翻脸。”
这话说得很准。
卫临川点了点头。
宁挽月这时正从伤营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空药碗。她没问帖子是谁送来的,也没问酒里有没有刀,只看了卫临川一眼。
“去之前,先把脸上的火气收一收。”她说。
杜鹏飞一听就忍不住插了一句:“他脸上哪有火。”
宁挽月淡淡道:“他脸上没有,眼里有。”
这话一落,火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卫临川没争,只伸手接过白嫂递来的热水,洗了把脸,又换了件干净些的外袍,这才跟着灰衣近随往中军那边去。
临河驿夜里的中军,比白日更安静。
帐篷间的路都扫过,雪边压得很平。巡夜亲卫脚步轻,灯也不多,光全是藏着的,不照远,只照脚下那一小圈。风吹过来时,会把马鼻子喷气的白雾一团团送到路边,像每一处影子后头都还压着别的东西。
梁世钧设酒的小帐,不在中军正帐里,而在旁边一处背风地。
帐不大,灯不亮,连守帐的人都只有两个。卫临川进去时,案上已经摆好两只酒盏,一壶温酒,一碟切好的风干肉,一碟热过的豆饼,还有一小盘盐水花生。
梁世钧坐在案后,身上没披鹤氅,只穿着深色常服,袖口收得很利落。听见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先笑了笑。
“来得不慢。”
“梁大人相请,不敢慢。”
“坐。”
还是那样,不急,不热,也不凉。像真只是夜寒时请人来喝一杯。
卫临川坐下以后,梁世钧没先说军功房的事,也没提雁回谷,只亲手提壶,给他倒了酒。
“今日风大,先暖暖。”
酒入盏时,帐里安静得只剩细细的水声。卫临川看着那杯酒,忽然明白了许观澜那句“太不翻脸”到底是什么意思。
翻脸的人好防。
不翻脸的人,才最难应。
梁世钧先举杯。
“断石坡,守得不错。”
卫临川也举杯,碰了一下。
“运气不坏。”
梁世钧笑了笑,喝了一口,才慢慢道:“你现在学会这句话了。以前白草坳那会儿,你嘴上说运气,眼里却没有。如今说这句,倒像真信了一半。”
“有些事确实要认运气。”卫临川道。
“比如?”
“比如主位那边若真先塌了,左坡再稳也没用。比如右边旧河床若真埋了第二拨人,今天回来的人也未必有这么齐。”
梁世钧听完,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你现在比前些日子更会说话。”
“军里待久了,总得学。”
“学得倒快。”梁世钧放下酒盏,忽然看着他,“那你今日在军功房里,为什么还要争?”
这句话来得很轻,却很直。
帐里的酒香都像淡了一层。
卫临川没有立刻答。
梁世钧也不催,只又给自己添了半盏,像是真的在等一个不急不慢的回答。
“因为不该被写薄。”卫临川道。
“只是因为这个?”
“也是因为第一次知道,赢了和算你赢,不是一回事。”
梁世钧听见这句,终于真正笑了一下。
不是外头那种浅淡的礼数笑,是像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话。
“这就对了。”他说,“若你今天从军功房出来,只知道骂人、翻脸、抱不平,那我这顿酒也不必请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一定要请你来吗?”
卫临川抬眼:“请梁大人指教。”
“因为你今天总算看见门了。”梁世钧道,“前些日子你杀人、断粮、伏骑,做得都不坏。可那些还只是手上的本事。到了军功房,你才算摸到军里的骨头。”
“功不是人头。功是人头到了谁的纸上。”
“纸不认,刀上再多血,也只能自己看。”
这几句话,安安静静地落下来,比白天在军功房里那些争来争去的话更重。
卫临川没出声。
梁世钧端起酒,又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停在他脸上。
“你今天在军功房里,先挑右河床那一笔问,不是为了和主位营闹翻,是为了先把那层虚的地方掀开。这样一来,左坡那笔才好保。”他说,“这不是一时不服气能想到的法子。”
“你这人,不只会看战场,也开始会看账了。”
卫临川听到这里,才真正明白,这顿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赏。
是摸底。
摸他到底有没有看懂。
摸他是不是只会带人拼命。
也摸他今天在军功房里那几句话,是碰巧说对了,还是心里真长了这一层。
他没有顺着往高处接,只道:“梁大人若不在门边站那一下,我今日未必保得住。”
梁世钧看着他,淡淡道:“你这是谢我,还是试我?”
“都有。”
“你倒实在。”
“在梁大人面前,绕太多弯也没用。”
这一下,梁世钧笑得更明显了些。
“你这张嘴,越来越不像从荒原里滚出来的了。”
“荒原上活人,也得看脸色。”
“可很多人进了军里,看见脸色以后,只会更像狗。”梁世钧顿了顿,“你倒没有。”
话说到这里,刀已经藏得很深了。
表面是在夸。
实则是在看,你听了会不会急着往上贴,急着表忠,急着把自己的底全摊出来。
卫临川自然听得懂,所以只低头喝酒,没接这句。
梁世钧见他不接,也不在意,反而把话头慢慢拐开。
“你那面黑旗,最早是谁起的名字?”
“黑石堡里带出来的半面残旗,烧黑了。后头人顺口就叫起来了。”
“你没改过?”
“没有。”
“为什么不改个更像样的?”梁世钧看着他,“进了军里,旧名字不一定是好事。太扎眼,也太野。”
这是第二把刀。
看着像在闲问旗号,其实是在问心。
你是不是还把自己当成外头那拨人。
你进了军里,到底想借个名,还是想真把自己改成这里的人。
卫临川把酒盏放下,答得也平。
“名字野不野,不在字上,在人怎么走。若黑旗走成乱兵,再好的名字也脏。若走得正,黑字也能立住。”
梁世钧听完,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
却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你是不肯轻易改。”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