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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烂泥坡

作品:《 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

离开断雁桥那片流民营后,天一直阴着。

雪没有再下,可地上的白开始发软。远看还是一片平整,脚一踩下去,底下却不是冻土,是半化不开的黑泥。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腥气,像草根和烂叶子一块泡在冷水里,越往前走越重。

赵苍走在前头,越走脸越沉。

“别再往东了。”他回头说,“那边低。雪一化,下面全是烂地。”

卫临川抬头看了一眼前路。

两边是起伏不高的荒坡,中间是一道被风刮得发亮的灰白长带,像条不深不浅的沟。再往远些,有几棵歪脖枯柳,枝子都被吹得向同一个方向歪。照常理,这种地方该绕。可眼下他们身后有车灯,有挂牌收尸的人,何家坞也盯着,断雁桥更不能回头。能走的路本就不多。

“前头是不是烂泥坡?”卫临川问。

赵苍点了点头。

“是。”他说,“名不响,可这地方最磨人。冬里看着平,春前一化就要咬腿。人陷进去还能拔,马陷进去就麻烦。”

这话一落,后头几匹马都不安地甩了甩鼻子。

眼下黑旗最值钱的,不是刀,也不是几袋粮,是这几匹能驮伤兵、能带盐、还能让人多走一段路的马。真要在这里折一匹,后头很多路都得跟着断。

石定山没说话,径直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去,用短刀削开表面一层硬壳。刀尖一进去,下面立刻泛出一层黑亮亮的泥水,像是整片地都在喘气。

“不能一窝往上压。”他说,“人和马都得分开。”

杜鹏飞刚把身后那匹枣红马的缰绳往紧里收,闻言皱了皱眉。

“要不我先带两个人试过去。”

“不行。”石定山头也没抬,“你脚快,马也会跟着快,一旦踩穿了,后面更不好走。”

杜鹏飞啧了一声,却没再顶。

这阵子下来,他已经知道,石定山这种人平时不抢话,可真到了桥、墙、泥、木这种地方,他嘴里出来的,多半就是那条最该听的路。

卫临川走到石定山身边,也蹲了下来。

兵盘在脑海里缓缓铺开。不是敌阵,不是包围,也不是哪条路藏着骑哨。它这次亮出来的,是一片深浅不一的湿地。表面看都差不多,底下承重却不一样。有的地方能走人不能走马,有的地方能踩一脚不能停,有的地方一旦第一匹马陷进去,后头一整列都会乱。

这盘最近变得细了。

先前多是看路、看敌、看粮。如今连泥地的虚实、担架的轻重、马蹄下去后会不会带出一整片塌陷,也开始一点点浮出来。

卫临川盯着那几处忽明忽暗的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先放担架,再放人,最后放马。”

赵苍接上去:“靠西边那条硬一点。别贴最边,最边风大,泥浅,底下却是空的。”

石定山把短刀插进泥里,又往前点了三处。

“这三处先垫板。门板、旧车板、坏鞍架都行。别省。”

卫临川回身:“石定山看地,赵苍领路。韩烈,把人压住,不许一股脑往前涌。杜鹏飞,你带人绞绳,先绑马,再看担架。周黑脸、老蔡,跟我抬最重的那副。”

命令一落,原本还拖着队伍往前蹭的人立刻都停了。

这不是厮杀时那种血一热往前顶的活。

这里要的是顺序。

乱一步,后头就全乱。

韩烈最先把那股要急着冲过去的气压住了。他刀没出鞘,只横着往前一拦,声音不大,却很硬。

“都站住。谁乱踩一步,先挨我。”

老卒一开口,新兵和流民那点心慌便先压下去一层。尤其那些刚从流民营里补进来的人,最怕的就是一停就没命,所以一见前头发了令,总想自己先探一步。可韩烈这种人,往那一站,连风都像收了收。

“孩子和伤兵往后靠。”他又道,“抱孩子的别往泥边挤。看锅的守锅,抬担架的等喊。谁没轮到,就把脚钉地上。”

这几句话一出,队伍才真正稳下来。

石定山已经开始找垫板。

他带着两个窑工,把一路拆下来的半扇门板、坏木架、破车辕一件件往前搬。先放在最浅的那几处泥口上,再拿石头和烂草卡边,不让板子一踩就翻。做这些时,他眼里全是地和木,根本不看人。像在他这儿,人也好,马也好,先得过了地,才谈别的。

赵苍则走在最前,一步一探,脚下从不重踩。

有些地方他连看都不看,只听脚底轻轻一响,就会抬手让后头人绕半步。有些地方看着结实,他反而会拿木棍先戳两下。那棍一戳进去,黑泥就从旁边慢慢涌出来,像张着嘴的暗口,看得人后背发凉。

“从前这地方是车路。”他一边领一边说,“后来年年冻年年化,底全松了。看着平,底下没根。”

许观澜跟在他侧后,眼睛不停地在前后扫。

他不抬担架,也不绞绳,却是这时候最闲不下来的那个。前面看路,后面看人,还得不时回头看南边有没有追车、火点和动静。他这种眼,到了烂泥坡上,反倒显得更值钱。因为人一多,最怕的不是不知道往哪走,是有人悄悄慌了,或者有人顺着泥边想抄近道,最后把后面一整串都带塌。

“后面那匹灰马别往左拽。”他忽然喊了一声,“它总往软处靠。”

杜鹏飞回头一看,果然那匹灰马鼻孔喷着白气,四只蹄子已经开始乱找地方。它背上驮着盐和旧袄,分量重,人一慌,连带马也更躁。

“绳给我。”杜鹏飞一把抓过麻绳,自己先绕到马头前。

他不光力大,摸马也有自己那套路数。手先不往缰绳上死拽,而是先拍马颈,再狠狠盯着它眼睛,等那马鼻子一缩,才把绳从胸前绕过去,叫两边的人一起带力。

“别朝上提,朝前带。”他低喝道,“人像一堵墙,别像拖木头。”

这话粗,却极好用。

跟着他的那几个新兵先前还只会一股脑猛拽,听见这句,立刻换了法子。绳一绷,马果然顺了些,四蹄踩着石定山铺好的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就是杜鹏飞的厉害处。

他能冲,也能在最乱的时候把一群只会使蛮劲的人拢成一股力。不是嘴上会说,是真到了绞绳、抢口、拖人、带刀的地方,别人自然会先跟着他走。

最先过的是两副轻担架。

还算顺。

抬担架的四个人踩着板,走得不快,肩也不敢晃。沟口伤营里那两个妇人就在后头盯着,生怕人一颠,伤口又开。宁挽月没抬担架,只抱着药箱一路跟,眼睛却一直落在担架上的伤兵脸上。谁脸色一白,她便先抬手让人停一停,别逞。

“别赶。”她低声说,“一赶,喘就乱。”

卫临川听见了,没说话,只朝抬担架的人点了点头。

这一路越走,他越能清楚地感觉到,黑旗现在不是单靠刀活着了。锅、伤营、火头、看马、抬担架、听风、识路,全拧在一处,才是命。少一个,都不行。

可麻烦也就在这时来了。

第三匹马,是那匹枣红。

它背上驮的是伤营最重的几样东西,药箱边那只小铜锅、没来得及拆的门板、两捆干布,还有一袋最见底也最值命的退热草。石定山刚把它引上第一块板,马蹄便忽然往旁边一滑。

下一刻,左后蹄整只没进泥里。

那泥不像水,吞得慢,却狠。马一惊,整条腿立刻就陷到了膝弯。它猛地仰头,鼻息喷得全是白雾,带得背上几样东西一阵乱晃。旁边两个牵绳的新兵一慌,差点一起被带进泥口。

“别拉高!”赵苍先吼了一声。

可人一慌,最先做的就是往后猛拽。绳子一绷,那马更惊,另一条后腿也开始往下坐。

这一瞬,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真要让这匹马整匹陷进去,不光这一路的东西保不住,人也得跟着折进去几个。

杜鹏飞第一个冲到绳边,一把将那个慌了的新兵推开,自己扯住主绳。

“压住头!别让它乱抬!”

周黑脸和老蔡立刻扑过去,一左一右扣住马颈。韩烈也到了,刀鞘直接顶在那新兵胸口,把人顶出泥边。

“退开!没叫你动,别动!”

他这一下,不是骂,是救命。因为泥地上最怕人乱挤。多一双脚,就多一片塌口。

石定山已经直接跳进了板边那块较硬的泥上。

他不看马脸,也不看人,只盯着马腿周围那一圈泥的裂口。裂往哪边走,板会不会翻,哪一块还能借力,他看得比谁都快。

“别硬拽!”他低喝,“先垫!”

“垫什么?”杜鹏飞嗓子都哑了。

“门板!”石定山回头,手一指,“那块短的!塞蹄后!”

许三虎抱着板就冲了上来,差点被泥边一滑摔进去。幸好崔柏峰及时在后头拽住他衣领,把人拖稳。

崔柏峰这一路基本没抢话,也不往前冲。可只要哪边要塌,要乱,要有人脚底一空,他总能先伸一手。像一堵不吭声的墙,平时看不出,真靠上去时,人才知道稳。

板子塞进去后,石定山直接跪下去,用肩顶着板边,把它往马蹄后头一点点送。

泥水立刻漫上了他小腿。

冷得像刀。

可他眼都没眨,只抬头冲杜鹏飞吼:“这回朝前带!不要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