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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交汇

作品:《 最后一位鬼谷传人》

陈不凡在枣树底下坐了半天,掌心里那四枚扣子还在微微发热。不均匀的,像四颗心各跳各的拍子。他把它们重新排了一回——回、归、17、6.3——然后闭上眼。

他让自己脑子里那些碎茬子全停了。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顺着脊背一路往下走,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定在了地面上。然后他觉出来了——那四枚扣子在掌心里的温度分布变了,不是匀着热了,是和两枚比另外两枚高了一截,像俩信号同时找着了发射方向。

他睁眼把和从手心里挑出来并排放着,再把和6.3搁旁边。和的指向同一个点——津门跟北京中间,柳林和保定之间。那个点不在任何一条线上,在它们交汇的地方。那两条线不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的两条平行线,是一根线首尾接上以后合拢成的圆,圆心就是那个点。他爸把这条线走成了一个圆,然后把圆心的坐标藏在了四枚扣子里。圆心,就在津门和北京中间的某一处,柳林和保定之间夹着的、他没去过的一个地方。在圆心等他的人手里也攥着东西。他们俩会在同一条路上碰上,但不是在路上碰,是在圆心碰。

瞅啥呢?苏晚晴从屋里出来站院子里的月光下头。

瞅我爸那条线的圆心。他说,四枚扣子指了同一个地方。不是一个地儿分四个,是一个地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那四枚扣子收回去。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回头看她,你还记着咱俩头一回在津门见面的时候,你在那条巷子里跟我说的话不?苏晚晴站月光里看着他,我说啥了?他说:你说了两句话。头一句是你叫苏晚晴,阴符派第七十二代传人。第二句是你师父托你来的。但你当时还说了第三句——你师父让我告诉你,他走之前画了一张图,画的是一条首尾相接的路,他说这条路会有人替他走完。

苏晚晴站月光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以为你没听见那句。

听见了。他说,我当时以为你说的是那条线。但你不是在说那条线,你是在告诉我那张图上的路已经变成圆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

那张图现在还在你手上?他问。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去。然后他做了个决定:明早出发。去圆心。苏晚晴没问他圆心在哪。她只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句:我去收拾东西。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醒了。下楼的时候苏晚晴已经站院子里了,肩上挎着旧帆布包手里攥着那把黑伞,像从始至终都在等着动身。他走的时候没叫袁诚,只在厨房桌上留了张纸条:去找那条线的圆心。回来吃饭。

车开出津门的时候晨光刚刚铺满平原。他坐后座靠窗四枚扣子在贴着心口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待着,没再发热,像等着真正到那个点的时候才会重新动。开了大概一个半钟头车停在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一片宽宽的河滩。河面比海河窄得多,水流缓缓的,两岸长满了芦苇。河滩上立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字迹让风雨磨得差不多了,但他蹲下来凑近了看,还能认出上头刻着一个日期和三个字。日期是——十月廿一。下面那三个字是——陈归途。

十月廿一,1021,他爸的生日。陈归途是他爸的名字。他爸把这条路走成了圆,圆心的位置立了一块写着他自己名字的石碑。是他给自己留的名字,也是一个目的地。他站那块石碑前头,听见身后芦苇丛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顿的,像走了很远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他转过身,河滩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白色的旧外套手里什么也没拿,站晨光里像一棵让风吹到岸边的树。他就那么站着,像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在河滩对面站着让陈不凡看见他。

你到了。那人开口了,声音让河风吹散了一半。

陈不凡看着他。那人的年纪大概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眉眼跟陈不凡有着隐约的像。他爸从没给过他任何理由任何解释,也没让任何人替他传过一句话。他只把这条线留了下来,把四枚扣子搁在了路的四个角上,让自己沿着这条线一步一步走过来。而他没料到的是,这条线的另一端会住着一个人。一个跟他在同一条河边、隔着一条河滩互相对望的人——一个他自己从没在镜子里见过的人,一个可能一直在线的另一端等他走到这儿来的人。